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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行止終于動了眼珠, 空洞的,渙散的眼神落在暮山的身上,淡得如一縷將要消散的煙。
“她沒死?!?
暮山是親眼看見人沉下去的,沒死的可能極小,但此刻主子固執而平靜地再次開口。
“她只是走了,鈴鐺沒了。”
嗓音沙啞得出奇,像是在哭,可臉上又空寂得縹緲。
雪聆是走了。
與他一起在河里糾纏時,她拽走了懸在他腰上的銅鈴,自那一刻起他就知曉她不會死,只會走。
她知道喝了蠱血會成癮,唯有染有他血之物在身邊才能緩解癮狀。
她從來不曾想要與他去晉陽,只想離開他。
這是她第幾次離開?
一次,兩次,三次……
辜行止心數著,臉上露出一絲怪異的笑。
原來已經這么多次了?
她無家,無愛,他贈愛與家,一心想與她長相守,她為何還是想要離開。
辜行止悟不透,盯著遠處沉下的血紅殘陽問:“你說,她為何總是要離開我?”
“為何……暮山,為何她還是要走?!?
他想不明白,說不清的茫然瘋狂抓住胸腔里跳動的心,喉嚨被扼制,窒息漫天而來。
“哈……”
辜行止喘不上氣,皺著眉頭撐在膝上,吐出一口鮮血浸入地面。
暮山見狀欲上前,卻被他拂過。
“無礙?!惫夹兄蛊届o地抬起手抹過唇角溢出的血,可他毫無感受,只問暮山:“你說,她為何要走?可是我給的不夠?”
此刻他如受惑困擾的學子執著問夫子,想要得到此題何解,抬著泛紅的眼尾,淚珠涌出,臉卻是平靜的。
暮山心里斟酌。
其實他一直覺得主子待雪娘子太好了,也太怪了,有時他有種主子恨不得鉆進雪娘子的胃里,附在她的心臟上,血融在她的脈絡中里面的怪異感。
暮山猶豫道:“或許爺恨的不夠明顯?”
“恨……?”辜行止凝視他:“為何你也覺得我要恨她?”
這……為何要恨,難道不是嗎?
主子幼時便睚眥必報,現在雖不再明面上做,但私底下陰暗手段頻出,雪娘子如此折辱主子,難道不是恨嗎?
這一問,暮山被問得懵懂不知,囁嚅著一番話尚沒出喉便聽見頭頂傳來輕飄飄的訴情。
“愛,我是愛她,從未恨過她,這話我與她說了千遍萬編,她夜里半夢半醒我都會輕聲與她說,為的是讓她記住,我愛非恨?!?
“我……愛她的。”
暮山因話中的纏綿而渾身寒顫,錯愕抬起頭。
卻見辜行止所言不假,并非是反諷是真的愛,滿眼的愛化作淚,口中溢出的血痕不是因蠱毒反噬,而是心悲戚極致的肝膽俱傷。
“我如此愛她,一心想與她白頭,全心愛她,一刻也不想離開她,去了晉陽,我真的能一直在她的眼前,她睜眼,閉眼,夢里夢外,穿衣、洗漱、挽發……我都會在她身邊陪著她,寸步不離,連死后的墳墓我也已經選好了,就在沉虛觀后的無望山。”
“死后有道士為我們布陣,將我尸身封印在一起,便是下了鬼界、入了輪回無論是什么,她身邊的仍是我?!?
“我是愛她的,我分得請恨與愛,早在明白愛她那一刻,我一日比一日清醒,也一日比一日愛她,她總說我在恨她,我就把一切都給她,擺在她的面前讓她看見我的誠心?!?
“我把她刻在心上,想縫在一起,只是因為我不安,害怕,我愛她到無法控制?!?
“她卻一日比一日怕我,甚至開始恨我?!?
他在沒遇雪聆之前并不覺得愛恨磨人,遇雪聆之后他拋棄怨恨,獨留愛慾,卻磨得心智幾近崩潰。
可都已經這樣了,他還是想要雪聆。
“她為何不能也愛我如此?”
暮山甚少見過主子露出茫然又落淚不自知的怪異神情,在他記憶里,主子淡然,對一切游刃有余,雖品性惡劣,但近年在大儒教導下已收斂許多,多數時是美麗的文雅郎君。
這是主子平生第一次露出這等神情。
一直認為主子是恨雪娘子的,以愛為囚是為了報復雪娘子當初那般對他,想要雪娘子嘗嘗被限制行為的滋味。
時至今日,他忽然驚覺,主子并不是,主子自始至終都是清醒的,不曾被怨恨左右。
可事已至此又怨不得旁人,主子的愛如此窒息,任誰都會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