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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瓔猛然扭頭看向門口,杏眼含水,眸中帶著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欣喜。她滿懷期待地望著那雙烏靴,心下狂跳。
“周——”
在看清來人面容時,剛出口的聲音霎時熄滅。
是賀之銘。
宋玉瓔把寫滿自己名字的紙藏在身后,背著手問道:“夜已深,賀公子不用睡覺的么?”
“我還想問宋娘子大老遠從東園跑來西園作何。你推開門的動靜可不小,嚇得我還以為有賊人呢。哎——你在看什么呢,給我也看看唄。”
賀之銘想要上前,宋玉瓔連連后退,一摞書噼里啪啦落在地上,驚得二人皆張嘴聳肩。半晌,賀之銘撓撓頭又退回門邊,覺得自己好似有些欺負人。
于是他轉移了話題:“師兄一去便是七日有余,按理來說也該回到蒲州了,可這兩日遲遲沒有他的消息。我在想,宋娘子可否愿意與我沿著官道一路回京?我想去接我師兄。”
“我愿意。”
宋玉瓔無比堅定,背在身后的手緊緊捏著那張紙,她抬眼看著賀之銘又說了一遍:“我愿意去把他接回來。”
*
一盆冷水潑在臉上,水珠滑過山峰般的眉骨,聚集在下巴。
燈光下,那人垂著腦袋,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卻也遮擋不住硬朗冷傲的男色。喉結上下滾動,他扯了扯薄唇,無聲嗤笑。
面前人錦衣華服,揪著帕子的手指戴了金翠護甲,她從左到右繞著翟行洲轉了半圈,突然長嘆一聲。
“承禮,你要聽話。”
記憶深處的景象在眼前重合,又是那道讓他痛不欲生的聲音。后腦劇烈刺痛,恍惚間又看到桌案上飄紅的熏香,那是專門調制出來控制他的。
那些人把他培養成刀劍不入的利刃,又給他編造一個個危言聳聽的傳聞,用以震懾生了二心的朝中命官。仿佛他生來就是工具,為圣人所用,被世家所指,只能是個沒有自我意識的空殼。
他根本不是官居高位的監察御史,更不是風光無限的翟行洲。他是承禮,是那個無法從泥沼里爬起來的小承禮。
“你奔波好幾年想必也累了,正巧吳大人府上的二娘子下月及笄,本宮已擬好懿旨,你前去打探打探消息,”她突然湊近,低聲說道,“吳大人有異心,務必在他察覺出來之前解決一切后患。”
說完,她退后一步,用正常的音量繼續道:“承禮今年二十有五,年紀也不小了,就這么定了罷。”
“承禮,要聽話。”
意識隨著話音漸漸消散,空蕩無物的宮殿內紅煙飄悠。
若他是承禮,那翟行洲又是誰。
倒春寒的天極冷,堪比無雪深冬。風從衣領侵入,刺得皮膚生疼,尤其是入了夜以后更甚,凍得牙齒打架。
宋玉瓔一行人換了馬車趕路,如今已經行至半程,眼見著長安城的界碑就在百里外,賀之銘卻一日比一日嚴肅。幾人相識至今已數月有余,宋玉瓔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種神情。
心下愈發不安。宋玉瓔下令在湖邊扎營過夜后,翻身下馬來到賀之銘跟前,仰頭看著高馬上的少年,忽然覺得此人面容與周公子略有那么一點相似。
“我想知道賀公子與周公子從前的事。”
宋玉瓔取來兩壺酒,遞給賀之銘,與他并排坐在樹下。她蜷起雙腿,眼神直視前方,夜風下湖面微瀾。
“認識至今,周公子從未與我透露過半分他的信息,而我也礙于宋家女的身份,有些事情的確不可明說。但我相信阿耶不會私聯貪官,也相信周公子不會不明所以就發難宋家。”
宋玉瓔一開始是極其提防疑心那人的,可經歷了這么多事情,她也明白宋家不過只是那群貪官手中待宰的羔羊,周公子對局勢一向洞若觀火,又怎會看不出清。
賀之銘長腿往前伸,喝了一口酒。他側過臉看向身旁的小娘子,不過是剛及笄的年紀卻能有如此深刻的思想,完全不同于傳聞中的宋家嬌女郎。
與師兄很般配。他說的師兄是表字承禮的翟行洲,而不是監察御史翟行洲。
賀之銘冷不丁冒出來這個想法,他道:“宋娘子可否能一直喚他周公子?”
“為何?”
“因為這世界上,會稱他為周公子的只有你。”
十五年前,梅嶺。
作為劍仙多年來唯一養在膝下的弟子,賀之銘第一次知道自己還有個師兄的時候,他才四歲,屁大點高的人總喜歡粘著這位愛笑的師兄。
師兄練劍,賀之銘就拿著竹棍照貓畫虎,看著年歲不大的師兄一招擊落半山林葉,他拍掌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