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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聞稚安頓了頓,嘴巴里的“那”字講到一半就沒有了后文。
他像是有什么想說,但沒準備好。他還要再想想。
他們跟著人流往外走。
到拐角聞稚安就聽見有小孩在哭鬧。
那個哭得滿臉通紅還吹出個鼻涕泡來的小朋友正扯著嗓子對自己的家長大聲強調,他今天表現很乖,也有好好把吃飯吃完,所以按照約定,媽咪應該給他買他心心念念的假面騎士kiva腰帶。這明明是他們早就約定好的。
他看起來才四五歲的樣子,用手背擦眼淚的樣子也實在好委屈。他說只有大壞蛋才會說話不算話。
聞稚安在心里也忍不住點點頭。
論功就應該行賞,無論五歲和十八歲的標準都一樣。
可惡的成年人又怎么可以不兌現諾言呢。
他小心翼翼地歪著頭,一下下地偷瞥向自己旁邊秦聿川。
秦老板也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看不出什么情緒來。聞稚安手上的小動作閑不住,他敲了敲攤子上擺著的鋼琴玩具,是倫敦大橋垮下來的調子。
那個吹鼻涕泡的小孩已經被家長哄好了。他們手牽著手去玩具店。
而這里的壞小孩還在蓄意搗蛋。
“話說啊……”
聞稚安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倒霉的倫敦大橋又開始要垮第二次了。
他準備向秦聿川說一些“正事”,說他們那樁懸而未決的離婚官司又該怎樣處理。
他想,他今天表現得不錯,也應該得到獎勵才對——
“你很喜歡鋼琴嗎?”
但秦聿川卻在這時候突然就沒頭沒尾地這樣問。
“……啊?”聞稚安愣了愣,他慢半拍才意識到秦聿川問的是什么。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也確實是第一次被別人這樣正式地問及這個問題,聞稚安一時間就像是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他撓了撓頭:“也不是只是喜歡啦……”
“不是嗎?”這倒是個意料外的答案。
于是秦聿川又繼續問。問為什么。
聞稚安沒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手里還在一下下地敲著塑料琴鍵。
“因為彈琴是靠我自己就能做好的事情嘛……”好一會,他才說。
他的聲音含含糊糊,和周圍涌動嘩鬧的人流混在一起,并聽得不太清,于是秦聿川下意識地往聞稚安身旁靠近了下半步,“我身體情況你也知道的嘛……”他聽見聞稚安這樣說。
大概是因為背景音過于嘈雜,又亦或是落日暖融融讓人輕易無防備,很多話開了頭就自然而然能往下說。
聞稚安告訴秦聿川,其實小時候他還喜歡踢足球,“但是我小時候也不能跑,跑得太厲害我就會喘不過氣,有次哥哥帶我去足球場玩,但結果回去的時候我們坐的是急救車。”
聞稚安笑笑,大概也是這個原因聞承遠現在才對他百依百順:“所以后來我就只在家里呆著了。”
這也不難猜到,聞稚安那個極為棘手的遺傳病目前還沒有徹底治愈的手段,將人嬌養在家里是最妥善的辦法,“可我不想因為自己生病,就順理成章地認為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聞稚安撇撇嘴,他又說,“這樣很不酷。”
十八歲,對世界的認知依然是模糊又含糊的,所以聞稚安用“酷”這樣的字眼來草率地定義——
像聞承遠那樣穩扎穩打地接過家業很酷。像秦聿川那樣去做那些別人都認為是高風險而不敢做的事情也很酷。
成為一個獨立和優秀的人永遠都很酷。
但找到一件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并不算簡單。
而聞稚安又恰好幸運地發現自己似乎還有這么一些些的天賦。
能做什么事情,能做好什么事情,這些對他都很重要,非常重要,是微薄的不足道的但卻至關重要的能證明自己價值和自尊心的事情。
他才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當然也不是學鋼琴就很安全。
他這樣像是藏著枚定時炸彈一樣的身體只能說是勉勉強強。倘若真要像專業鋼琴家那樣高強度的練習,會不會出問題,聞稚安還不太清楚。
但他也盡力,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而且我們學校還沒有過大一的鋼琴首席呢,我是第一個。”
雖然現在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沒有了,不過聞稚安還是偏著頭沖秦聿川笑,表情里藏不住的小得意,“我就說我鋼琴彈得很不錯吧。”
秦聿川看著他,好半晌,他“嗯”的一聲。
他站在聞稚安的身后,視線稍垂,被落日柔和地托著。悠長而溫柔的橘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