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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實話,再考慮要不要松手。”
“……”
背對著陸錦堯,秦述英看不到他的眼神,卻能感覺到從頸窩到側臉都被一道沉靜如淵的視線籠罩著。
“怕感冒傳染給你。”聲音藏在被子里,有些發悶。
胳膊上的力道減輕了些,但遠沒有達到被放過的程度。
“后來我又逃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計劃周密不敢松懈,可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抓回來。”
秦述英仰頭看著天花板——他印象中自己看過很多不同的天花板,在每次于不同的地方醒來的時候。他坐火車、轉輪渡,爬貨運,睜著眼很久都不敢睡,直到他以為自己遠離了、安全了,才實在支撐不住地閉上眼。等醒過來時,看到的是睡前昏沉模糊的天花板,耳邊又會聽到不同的“醒了?”
有時是秦太或秦希音,有時是秦述榮,更多的時候是秦家的老管家。總之秦競聲沒再露過面,卻處處有他可觸及的地方。
后來他的逃亡變成空耗精力和時間的演練,他習慣于每次醒來不是看天花板,而是偏頭看是誰來帶走自己,以確定自己會遭受的懲罰。逃跑變成他對抗秦競聲的新方式,但他可悲地發現,再精細地規劃也無法讓他跑得更遠——他能走到哪,取決于誰花了多少精力來追捕他。簡而言之,秦競聲放給他的網有多大。
不像追捕,像趕馬,像熬鷹,像戲弄。
“四個月,我逃了八次。最長的三周,最短的三小時。”
這些數字在秦述英腦海中如斧鑿刀刻,他曾一次次掐著表計算著,用最瘋狂的逃離與最冷靜的計算,妄圖推斷出秦家這座牢籠的空隙。
身上的桎梏松了,只余輕輕覆蓋著的懷抱,和手貼手傳來的溫熱。
陸錦堯抬起一只手,微微轉過秦述英的頭顱,與他額頭相抵,用肌膚的觸感判斷體溫同恢復正常的距離。
“還在有點燒。”
“陸錦堯,”秦述英聲音有些嘶啞,“別可憐我。”
陸錦堯將他翻過身,面對面窩在被子里,握著他的手呵氣:“逃走可以找到家嗎?”
“不知道,”秦述英回答道,“但出逃的地方,一定不是家。”
“如果可以找到,會是什么樣的?”
秦述英沉默半晌,太遙遠的想象塵封許久,被溫熱的氣息吹開時光覆于其上的灰塵。
“有親人,有不那么大的房子。要采光很好,不要黑。冬天能玩雪,晴天的夜晚能看星星。窗臺上有向日葵和畫板,客廳里有鋼琴——雖然我不會,但有人教我彈。”
握在手上的雙手緊了些:“誰教你?”
秦述英仰起頭,黝黑的眼眸有些濕潤,盈著期盼的亮:“我喜歡的人。”
久久不語,安靜如卷起窗簾的清風,悄無聲息地透了氣,流動著充滿整個房間。
陸錦堯松開手,壓著秦述英身邊的被子,掀開自己身上的,防止透了風。
他的離開在秦述英的意料之中,所以沒有什么難過。
可陸錦堯只是抬手脫了襯衫換上柔軟的家居服,重新躺回去,擁著發愣的人,裹緊兩人身上輕盈又保暖的羽絨被。
“襯衫太硬了,怕磨到你。”陸錦堯把他攬到懷里,閉上眼,“我一晚上沒怎么睡,好困。陪我睡個回籠覺吧。”
……
夢境很長,像掉入黑甜的漩渦,光怪陸離,閃現著一些模糊的片段。畫面像是被覆蓋上了彩色的糖紙,盛著陽光的暖黃。一個女人披著柔軟的長發,穿著一字肩的米色毛衣裙,正背對著他的視野,畫一幅星空。
她忽然轉過來,面容像蒙上了一層霧,看不清楚。她張開雙臂,將他攬入懷中——他小小的,跌跌撞撞還走不穩路,開口還在咿咿呀呀吐不清楚字句,白生生的小手向天空伸去,像要摘夜幕上的星星。
“那顆最亮的是北極星,你要那顆嗎?”女人的懷抱像搖晃的小船,哼著歌哄他入睡。
“銀色小船搖搖,晃晃,彎彎,懸在絨絨的天上。”
“你的心是三三,兩兩,藍藍,停在我幽幽心上。”
他感覺到臉頰被捏了捏,額頭上落下親吻:“等寶寶醒過來,媽媽把星星給你摘下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