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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一根柱子聽他們對話的秦述英微微一怔。
同伴妥協道:“知道你很有原則了。你剛剛不是在活動室和他們討論展覽策劃嗎?怎么還大老遠跑出來抽。”
“有女孩在,并且陳真不抽煙?!?
說到這里,陸錦堯似乎神色都溫柔了些,即使夜色模糊人的容顏,秦述英還是能從語氣重聽出陸錦堯的輕松。
“嘖,你倒是和他關系好,南家那丫頭跟你從小一塊兒長大都沒他同你親近。不過也是,南之亦那母老虎似的脾氣誰愛搭理她,還不如陳真脾氣好呢……”
“……哎喲錯了錯了,我再也不亂說南之亦壞話了行不?你一瞪我我都不敢說話了。不過陳真畫畫確實不錯,我看了你們展覽的布景圖了,就算我閱展無數也沒見過這么精致的。可算是給你撿到寶了,他們搞繪畫展的都沒搶到陳真呢?!?
“嗯,但是他一個人畫不了這么多,量太大了。我打算在全校征集星空主題的繪畫,還得麻煩你幫我寫個文案?!?
“成,我寫完再交給你潤色,保證一呼百應?!?
秦述英手里攥著煙尾,不知不覺,煙已燃盡。劣質的香煙在尾部墊的海綿不足,火光燎了他的指間——幸好是左手。
那天夜里,秦述英依然選擇不回家,依然在天臺難以入眠。
他游蕩到圖書館,深夜亮著幾盞熒白的燈光,是忙著做項目的同學正在通宵。他在昏暗的書架邊漫無目的地掃視著書名,在思緒亂飛的無眠夜晚想著閱讀一些無聊的論文能不能催眠。
他路過已經滅了燈區域的書架——管理員粗心,將借閱本遺忘在了書架上。秦述英將它拿起來,準備放回前臺辦公桌。
上面最近還書的一行字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陸錦堯的名字。
陸錦堯的字寫得很好看,看起來是專門練習過的,超脫出行楷的格式,帶上了獨屬于自己的結構與飄逸。名字前面的借閱記錄全都是詩集,看起來陸錦堯是在為展覽挑選詩歌作文案。
秦述英鬼使神差地將這幾本書都找了來,在深夜亮起一盞孤獨的白熾燈,一頁一頁,不知道為什么,就這么機械而又珍重似的翻閱。
“晚上沉重的大地落下 全部的星斗都陷入孤獨
“我們都落下 這手也落下
看眾人吧也全部落下
而偏有人承接這一切墜落
以他無盡溫柔的雙手。”
陸錦堯用便利貼抄了一遍里爾克的《秋》,貼在原稿旁邊,看樣子是很喜歡。秦述英撫摸著這幾行字,略帶尾鉤的筆畫仿佛夜晚森林伸出軀干,展開成溫柔的臂膀,接住墜落的星辰。
他翻過便利貼,發現還有一行陸錦堯自己的續寫。
“星斗也落下,于是不再孤獨?!?
而后的一段時間,秦述英依然在以自己的血肉對抗著秦競聲,甚至愈演愈烈,逼到極致還有變著法子對抗的苗頭。秦競聲覺得這個本就刺頭的兒子突然變得更加棘手,他倔強的個性之外像是罩了一層精神的盔甲,把反抗的本能變成了信仰自由的堅毅。
秦競聲不知道自己長久以來的威懾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竟然起到了截然相反的效果。
他瞇起眼,松開幾乎將親生子掐得窒息的手。
“天氣馬上轉熱,不能再戴圍巾了。所以爸爸不會再掐你了?!?
秦競聲說得好溫和,好像將秦述英的脖頸捏出可怖青紫痕跡的人不是他。
秦述英倒在地上,咳得很厲害,卻還是抬著眼,輕蔑地看著自己的生父,像一只被折斷脖頸卻依然高傲的天鵝。
“賤種?!?
秦競聲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用手帕擦了擦手,扔在秦述英身邊。
又到周末,本來是這個年齡段的學生最期待的日子,他卻再次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
右手勾勒陸錦堯的輪廓已然成了習慣,無需視覺也能做到。空無一物的房間里只余秦競聲扔下的手帕,手指太粗無法勾勒細致的線條,于是秦述英就用還未干涸的血,在上面畫了一個q版的小人。
借著門縫間微弱的燈光,他看著這個有些粗糙的“陸錦堯”,不自覺笑出聲。突然又想到那個人是多么美好,而自己的所作所為又多么血腥。
他沉默著,揉搓著手帕,將那冒犯的圖畫擦花,只余自己斑駁的血跡。
……
秦述英現在依然慣用左手夾煙,他左手很穩,握著槍能在幾十米外精準命中靶心,能讓人難以從他的手上看出心緒的變化。
陳真將藥膏抹在臉上,柔軟的膏體一抹即化,似乎迅速被皮膚吸收,有些刺激,就像分子在辛勤地工作,修復破碎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