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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鶴成和黃維忠說話都很輕,只是當他轉過身準備去將門帶上的時候,卻發現床上那個人已經醒了。
第88章
黃維忠見殷鶴成突然頓了一下,有些不解,于是也往臥室里望了一眼,才發現顧小姐已經醒了。他剛才和少帥的對話,想必顧小姐聽到了。黃維忠沒敢轉過頭,只用余光瞥了眼殷鶴成,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先退出去了。
顧舒窈睡得淺,黃維忠進來匯報的時候雖然刻意放低了聲音,可那個時候她就已經醒了。不過是聽殷鶴成說出“曹小姐”三個字時,她才睜開的眼。
殷鶴成在門口稍微停頓了下,重新走回臥室。他在她床側坐下,卻也與她保持了斷距離。他低頭問她,稍帶了些笑,“醒了?還疼么……”
“不疼。”他話音未落,她便先答復了他,語氣冷淡卻急促。
聽她這樣說,他又看了她一眼,嘴邊的笑意即刻就收斂了。
她也意識到她剛才那句“不疼”說的有些急,于是對著他笑了下,“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沒命了。”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還耽誤了你的事。”
耽誤了他的事?耽誤了他的什么事?
她雖然是在感謝他,可他并沒有表露出半分高興,反而皺了下眉,“你先好好休息,醫生還要過來給你輸液。”說完,他就起身了。
顧舒窈一刻也不想待在這,過會姨媽她們來接她了,她便回去。不過以后再見殷鶴成一面也難,有些話現在不說就沒有機會了。看著他站起來,顧舒窈叫住他,“你先別走,我還有事跟你說。”
“你說。”他似乎愿意與她說話,她一開口,他便立即轉過身來,看著她。
“對不起,我之前錯怪你了,之前不該來你這說那些話。”她垂著眼睛,語氣誠懇。她之前不分青紅皂白罵他賣國賊的言論的確是過分了,不過她此刻突然跟他說這些,其實也是在以退為進,她之前也想了很久,他如果真的親日,也不會是現在的境遇。
聽她忽然道歉,他也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她還沒有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這種話。他已見過她鋒芒畢露的模樣,如今她的眼微垂著,床頭燈的光投下來,是鋒芒斂盡了露出的柔軟。這樣的柔軟也讓他有些動容。他方才想走,其實是預感到她想說什么,他不想在這個時候還和她爭吵。
他重新在她身邊坐下,有那么一瞬,突然想去碰她的臉頰。他的手還在猶豫,她突然抬起眼來,對他說:“我想,當初你的人抓走何宗文、曾慶乾他們是一場誤會,我希望你能早點放了他們。”
她原來在這里等著他,聽著何宗文這個名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卻也沒發作。
見他沒說話,顧舒窈又說:“他們的確也沖動了,我替他們向你道歉。”
“你為什么要替他們道歉?”他掃了她一眼,“到了時候,就會放出來,你先養好你自己的身體,你這也不是什么小傷。”
他雖然沒有立即答應,但也算松了口,對他說:“我知道,外傷藥我藥房也有,我回去之后讓我藥房的大夫給我開幾服藥。”實在要是發炎了,她還可以去找布里斯買磺胺,她并不害怕。
說完,她往門口張望了下,現在看天色已經五六點鐘,開車過來并不要多久,姨媽他們如果來接她,算時間也該到了。
“沒有人來接你。”他見她往門口看,冷淡道。
其實他一回來,傭人就過來跟他說顧小姐想要往法租界打電話,要她的家人過來接她。沒有他的允許,這通電話傭人是不敢隨便打的。他還聽他的侍從官與他匯報,任參謀長今天來過一趟。看著顧舒窈這個樣子,他自然也明白了些,“我不管任子延對你說了什么,你先住在這。”
她只穿了身寬松的淺粉色睡衣,她原本穿過來的那件衣服在手術時被剪開了袖子,又沾了血。官邸里她的衣服之前已經被她拿走了,她現在身上的睡衣還不知道是從哪來的。沒人來接她,她這個樣子一個人怎么回去?
他見她抵觸,忽然也想起了些別的,他就是在這間臥室和她解除婚約的,上午他一時情急,也沒有多想,自然而然將她抱了進來。
他現在想來,卻是不怎么合適,“過會給你換一間臥室。”他想了想,還是與她挑明利害,“日本人現在還在找你,你出了這并不安全。”
她卻說:“我做這件事之前就已經考慮了之后的后果,不可能我出了什么事都要你來替我擔著。我和你已經沒有關系了,你不欠我的,沒有這樣的道理。”他們本就沒有別的瓜葛,他也快要成家了,她不可能在這里躲一輩子,她留在這里算什么?該面對無論遲早她都要去面對。
見他依舊沒有放她離開的意思,她索性戳破了,“你馬上就要重新訂婚了,我也才十七歲,還是要在乎名聲的。”
她這句話果真戳中了他的軟肋,話一說完他的臉色即刻就變了。
那一邊乾都曹公館里,曹夢綺坐在梳妝臺前,將項鏈、戒指一件件取下來放回首飾盒中。曹三小姐上頭三個哥哥,兩個姐姐,是家里的老幺,以前就一直被寵著,又剛剛從美國回來。原本這頓飯曹延陵就費了不少功夫才做通工作。
丫鬟喜娟剛剛幫她將發上的頭飾拿下來,便聽見有人在外頭敲門。喜娟嘀咕了一聲,“誰呀?”
曹夢綺往門口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還能有誰,肯定是來賠不是的。”
果真,門一開曹延陵走了進來,他雖然在長河政府身居高位,對這個妹妹卻是親近,他看了曹夢綺一眼,打趣她:“怎么,我們三小姐這是生氣了?”
“我倒是不生氣,總之我賣你的人情是賣完了。爹已經答應了,讓我先回美國一趟,下個月我還有同學聚會。”
第89章
你馬上就要訂婚了?他果然沒有猜錯,她已經知道了。可那句還要在乎名聲又是什么意思?她不想留在這只是害怕以后不好再嫁他人?是何宗文?還是她的哪個大學男同學?
殷鶴成原本還有些心虛,可她這么一句話那些情緒又都煙消云散了,反而更加不想順她的心。
他忽然也覺得莫名,他為什么要在她面前心虛?
顧舒窈見他一直沒有說話,掙扎著要起來。她的傷口是剛剛縫合的,現在還是腫脹的,輕輕一動就容易裂開。她才將手從被子中抽出來,手臂上的紗布上就滲出一層血。
哪知她剛有起身的打算,他卻突然欺近,一只手撐在她枕邊,一只手則緊緊按住她另一邊的肩膀,她完全動彈不得。透過那層薄薄的絲質睡裙,她能感受到從他手掌心傳來的溫度。
她哪里是他的對手?何況她那一只手還不能動。她掙不脫,索性偏過頭不去看他,和往常一樣。顧舒窈努力地保持著平靜,可這一次不同以往,有一股氣在她胸口翻涌。
她雖然說自己十七歲,可其實并不是這個年紀,若按曾經的年紀來算,她只比他小一歲,也已經二十五了,她以前也愛過人,更愛錯過人。她那一輩子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自然知道殷鶴成這種人不是她能隨便招惹的,他待一個人好與不好都太過隨心所欲。
于她來說,戴綺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殷鶴成雖然方才過來的那一下稍有些沖動,顧舒窈知道他是個冷靜的人,想著他不會再怎樣。哪知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卻突然靠得更近,幾乎伏在她身上。
他的唇緊貼在她的耳側,“你今晚就睡在這,哪都不許去。”他說話的聲音雖然很輕,還是命令的口吻,可他嘴里的熱氣全都呵在了她脖子上。他之前答應說的是換一間臥室,如今他惱了,反而變本加厲了。
他是故意的,他不喜歡她總是這樣偏著頭回避他,隨便有點什么反應都比這樣要好。
也是在這個時候,臥室的房門突然響了一下。黃維忠和一個護士端著一盤藥走了進來。日本人那邊又有了動靜,黃維忠想找殷鶴成匯報,可也不好貿然進去。正好那邊醫生說顧小姐手上的傷口有感染的跡象,之前請示過少帥,已經準備注射抗菌藥。護士手里拿著藥,稍微敲了下門就扭開了鎖,黃維忠索性跟在護士的后面走了進去。
看到眼前這一幕,他們都吃了一驚,那護士年紀輕,更是連臉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