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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在一個澡堂子。這澡堂子是典型的東北小澡堂,地上修著瓷磚,有四個噴頭,靠著墻角有熱水池,里面蒸騰著熱氣。
我揉揉頭,有些迷糊。我們林場有澡堂子,24小時供應熱水,不過這水是山里的地下水,洗在身上不起灰,洗不干凈,我們很少用這個堂子洗澡,除非就是臟的不行了。
此時此刻,眼前這個小澡堂子并不是林場的澡堂,我從來沒到過這里。
第四十三章 鐵箱子
我身在一個從來沒見過的東北小澡堂里,熱水池里是熱水,熱氣蒸騰,四下里空無人影,只有我一個人。
我從地上爬起來,摸了摸后腦,疼得呲牙,正是曹元用酒瓶子砸的部位??礃幼右磺卸际钦娴?,可這里又是什么地方?
我忽然覺得事情有點怪了,且不論曹元動手打我本身就有些違背常理,就說說我怎么出現在這個澡堂里。首先可以確定,這個小澡堂指定不在林場的山上,把我這么個大活人趁著昏迷的時候運到山下,整個過程費勁不說,也不是一個人能干的。就算曹元想惡作劇,胡頭兒和老張也不會同意,整件事完全說不過去。
可我現在偏偏就在這里了。
我回想起昨夜從噩夢中驚醒,我偷著出去,看到胡頭兒擦槍、老張帶著大傻拜月、曹元和小廚師密謀惡作劇……整個事透著那么一股子縹緲和不真實,此刻回憶起來,就跟發生在上輩子的事差不多。
我在小澡堂里走了一圈,沒有發現門,只有兩扇磨砂的窗,看不清外面,模模糊糊的。我試著把窗打開,插得很死,插銷都他媽的生銹了。
我感覺到這里很詭異,又是熱水池,又是暖氣的,竟然不熱,不但不熱還能感覺到絲絲冷意。我穿著棉襖,全副武裝,竟然一時凍得牙齒打顫,直哆嗦。
我來到熱水池邊,把手伸進水里。好家伙,這水就跟冰窖里流出來的差不多,指尖都凍麻了。奇怪的是,水面卻冒著濃濃的熱氣。
熱水池呈深綠色,是一種誘人的顏色。我盯著水面,冒出強烈的沖動,想把衣服全脫了,到這里好好泡一泡。
恍惚間我有種錯覺,開始質疑剛才冰涼的手感,或許這里的水本來是熱的,問題出在我身上。
澡堂里越來越冷,我凍得哆嗦,抱著自己的肩膀??粗鵁崴?,沖動愈來愈強,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開始解衣服扣子。
解了一半,不知從哪來了股冷風吹進懷里,給我凍的直哆嗦。
這時,我忽然看到墻上掛著一面鏡子。鏡子是圓形的,臉盆大小,不知是突然出現的,還是早就有了是我沒有察覺。
我腦子已經木了,不能思考問題,下意識走了過去,來到鏡子前。
鏡子里照出的人影,讓我嚇了一跳,里面的人我幾乎不認識。鏡子里的我滿臉都是傷,眼睛腫了,臉也紅了,腦后露出一截滿是石頭的石壁。我下意識回頭看,此刻后面是貼著白瓷磚的澡堂墻壁,并不是什么石壁。為什么鏡子里照出來的景象和現實不一樣呢?
我有些害怕,這地方簡直太詭異了。
我哆哆嗦嗦向著熱水池走過去,眼前模糊,此時就一個念頭,脫光了衣服,鉆到熱水池里,那里是溫暖的,可以隔絕寒冷。
來到池邊,我迷迷糊糊解衣服,解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澡堂里響起一個極為空洞的聲音:小金童。
我猛地打個冷戰,回頭去看,澡堂里空空如也,沒有人,聲音發出的位置聽來像是在天花板的高處。
我認出這個聲音是誰的,很像是程海發出來的。程海是我的護堂教主,他這一嗓子讓我清醒了一些。
我正遲疑的時候,磨砂窗外忽然浮現出兩個極濃的黑影。黑影緊緊貼著窗戶表面,看起來像是人。
我掃了一圈澡堂子,墻角有個裝水的鐵桶。我過去飛起一腳,用力踢翻,水桶倒在地上,里面的水全都灑了出來。把水清空,我提著鐵桶來到窗邊,高高舉起,對著窗戶狠狠砸了過去。
窗戶看著挺硬實,實際上跟紙糊的差不多,應聲而碎。這一碎不要緊,外面的寒風吹進來,我抱著肩膀咬著牙,終于看到了外面的黑影是什么。
在窗外站著兩個老太太,穿著黑棉襖,頭發花白,身體佝僂著,臉色陰森。她們的臉上遍布皺紋,形如核桃,而且眼神渾濁,膚色也是青白的,并不是正常人的膚色。
她們隔著破碎的窗戶盯著我,后面是如墨的黑暗,這是一種強烈的類似遺照的既視感。
我嚇的雙腿是軟的,腦子嗡嗡響。我動不了,而那兩個老太太也不動,我們就這么隔著窗互相看著。
不知什么時候,我昏了過去。
在醒來的時候,看到漫天大雪,我躺在一條長椅上。我打了個哆嗦,坐起來,發現這是個老式的火車站。
搭建的停車棚都是木頭的,刷著紅綠老漆,此刻接近黃昏,天色黯淡,車站有一些人在,他們都穿著老式的服裝,大概像是解放前的模樣。
我坐在長椅上,揉揉腦袋,很長時間也沒弄明白自己怎么到這個鬼地方。忽然汽笛聲聲,遠處來了一輛黑色的火車,如長龍一般駛過來,車頭噴著白霧。
隨著這輛車進站,月臺上響起整齊的踏步聲,所有人都停下來,轉頭看過去。月臺另一邊開過來一支隊伍,一水的黃軍裝尖刺刀,大靴子踏在青石板的路上,“夸次夸次”作響。
隊伍來到近前,形成一條封鎖帶,把所有的旅客都擋在安全線外面。
我因為迷迷糊糊坐在那走得不及時,讓個當兵的踹了一腳,我剛要瞪眼,他挺起刺刀,“八嘎”了一聲。
我心里一驚,暗暗叫苦,這怎么話說的,這是啥年代,怎么日本鬼子都出來了。
我被日本兵攆到封鎖線外面。這里擠滿了旅客,個個發著牢騷,本來都是要趕火車的,這下非誤點不可。
我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黑襖子的老客,說話滿嘴苞米茬子味,看樣是東北人。我低聲問:“老先生,這怎么回事?”
老客袖著手罵罵咧咧:“這幫王八操的,看這架勢好像要迎接什么大人物?!?
“這里是什么地方?”我趕緊問。
老客看我一眼,滿眼狐疑:“這里是奉天府,你咋的了,你是哪兒的?”
我一顫,這怎么干到沈陽來了。我不敢說話,默默看著,火車終于進站,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下來了日本兵,然后又出現很多盛裝的日本人,有男有女,都穿的板板整整,一看就是社會上流人物。
等這些人都走完了,日本兵的封鎖線也沒讓開,好像還在等什么人。
天空飄著雪花,月臺上人頭涌動,可都鴉雀無聲,大雪靜靜飄落,有一種奇異詭譎的美感。
這時從車里下來了三個人。這三人兩男一女,扮相很怪,這么冷的天,居然穿著日本傳統服裝。女的穿和服,男的穿的是什么我叫不出來,有點像漫畫上的安倍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