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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如何成親,不看我們的心意。無論是我與衛寧也好,還是二皇子與長公主也罷,都需要用以作為工具來維持朝政之上的平衡。若是政見不合,反倒容易在一起,若是過于親密,恐難以結親,家族之勢會結成政黨,婚姻應當用于削弱羽翼,若是才行品德過于出眾,恐難以受心意驅使,會賜予皇親,入宮為梁室。”
他說完了,二皇子頓時噤聲,衛寧也聽不懂,只是眼光閃爍地瞧著他。
衛寧:“長佑如此厲害!你怎么懂得那么多……就算道理我們都懂的,我腦子里總是難以把心中所想以語言組織起來,沒辦法像長佑表達的這么清晰。”
慕容希:“笨蛋,這就是你與長佑的差距。長佑成日里看了多少書,你又讀過多少書。”
衛寧:“并非我讀的書少懂得的便少一些吧,我做的都是事實,非理論可以比擬。”
他十分贊同,書冊之上皆是紙上談兵。他只是在梁帝理政時,把朝內大臣與家眷規劃成了各個鎮守營地的棋子,這些棋子放在不同的位置用以維持梁室政權,常常為利益而角逐。盡管在假設之中這些棋子在棋局之上安然無恙,可由于現實世界的復雜性,遠遠超過與人的思辨與歷史經驗的斟酌,總是會發生各種各樣的意外。
對他來說第一個意外很快就出現了。他發現了梁帝不喜薛熠。
梁帝不喜薛熠的原因十分簡單,他認為自己不必贅述。薛熠父母曾參與謀反,且功高蓋主,現在嶺南仍然四地是影衛軍的傳說。據說薛熠長得與謝王十分相像,加上性子沉沉不喜言語,瞧不見活潑的模樣。梁帝見到薛熠時誤以為是前來討伐的謝王,當日臉色失常,以身體不適為由冷場了知章殿眾人。
只是他意識里的“不喜”,投射進現實里與設想的完全不同。
他總認為按照自身對梁帝的了解,就算不喜薛熠,總也會給予一些仁慈。這些“仁慈”是他根據梁帝平日里對于百姓、對身邊的人們,甚至對待犯罪的罪犯所得,按照他觀察梁帝按照梁帝的行事風格經驗所得,然而現實便是超出了他的認知。
梁帝對于百姓與罪犯的寬容,他分辨不出是梁帝的天性還是后期對于道德要求的教誨,無論是哪一種,最后得出的結論都是這種寬容與善良無法遷及薛熠。薛熠不在這份受恩賜的遷就之列。
落在薛熠身上的影響便是,凡是梁帝周圍的人物、其作為統治者的影響,周圍的人們感受到的信號即是統治者不喜薛熠,這十余歲的病弱少年,從入宮第一天即將迎來自上而下的惡意。這份惡意得到了最高統治者的允許、成為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意味著接下來他所有作為姑且能稱之為“世家弟子”一切權利的失權。
他千辛萬苦花了兩年供養而出的水生植物、在入宮第一天便要重新遭受新一輪的重創,他甚至產生了某種預感,這份惡意興許會令薛熠的求生意志重新消失。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對他來說,水生植物是他的兄長,不僅是某種現實意義上的親人,更是他在觀摩古籍手冊上所產生的類似于“佛陀拯救世人”之中的信仰,還因為日夜的投入逐漸形成某種執念。對他來說拯救薛熠有著莫大的意義。
正是因為他感受到了這些微妙匯聚交雜的種種私念,他能夠提前布局,利用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去消解這些惡意,去達成某種平衡。盡管他個人的力量十分渺小,他卻認為只要自己堅持某種信念、這份信念應當可以稱之為執著的力量,在他的意志之下傳遞而出,讓薛熠感受到由他傳達的名為有區別于世間之愛的名為愛的信號。
且這株水生植物因為長期封閉自己、久在病床之上,加上少年時期發生了重大變故而又輾轉寄人籬下,在心靈上開了千萬個孔洞用以感知周遭人的情緒。那些微妙的敵意與審視被無限放大,成為腐壞的土壤促進心靈愈發地腐爛壞死,長出扭曲的根莖。
他從外面回來時,便瞧見了在角落里無所適從的薛熠。
少年那雙細長的眉眼如同打翻的墨汁,那些墨汁全都生長出來了無數雙惡毒的眼睛,在這宮墻之中無限蔓延。恐懼的墨轉幽色化作消蝕的影子圍繞在少年身邊,那蒼白的面色受陰影影響,成為了珠色的灰塵,蒙在少年臉色,令少年灰暗失色。
“兄長,不必害怕。有我在這里,凡是令你害怕的東西,它們全都會消失。”他對薛熠承諾道。
他應當慶幸,對他來說掌控作為同齡人的情緒并不難,他能成為所有人的“引導者”,以人與人之間微妙的心理與隔閡,去掌控支配他人對于某些事件的看法以及對于某個人釋放而出的善意惡意信號。
由他來引導、由他牽引薛熠,帶著薛熠破除這些自上而下的惡意。盡管十分困難,卻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去,讓兄長的心靈愈發地堅韌。
那些被毀掉的書冊,被他和慕容希與衛寧一起燒了去。人與人的內心尚且隔著皮肉,就算朝夕相處,衛寧不是他,慕容希也不是他,無法代替他給予這株水生植物百分百的關心。他的父母使用了某種德行的特權,尤其是母親,對于薛熠寄予了某種病態的期望。有的時候他看見母親在薛熠床頭,總覺得母親需要一個永遠生病的孩子,這樣才能發揮自己作為“病弱”一方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