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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間,他將慕容鉞的兩只手包扎得結結實實,看起來像兩塊腫起來的饅頭。
慕容鉞問他:“我日后還能過來嗎?”
陸雪錦這才回過神來,輕笑一聲:“自然,隨時歡迎殿下。”
這一笑,慕容鉞眼前只剩下眼前人的面容。青年不笑時清冷莫測,冷如窗前杯中寒雪,笑起來吹散了矜冷,至明至凈,美若不可方物。對方雪白的側臉一晃而過,白膩的耳骨映出一片齒痕。齒痕已經結痂了。
他內心里有情緒一晃而過,快得他未曾捕捉到。
慕容鉞出了芳澤殿。他盯著自己的饅頭手看,殿外是冰天雪地,身體驟然感受到寒冷,吹得他膝蓋一疼。殿外沒有那般好聞的氣息了,他低頭湊近去聞,輕輕地嗅了嗅,紗布上還殘留了一些。
察覺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立刻僵住了。隨之放下了自己的饅頭雙手,此處已經離冷宮不遠。
藤蘿過來之后,他對于這處住處沒有那么抗拒了。剛走到殿前,他的腳步一頓,屋檐上的雪厚的蓋過屋檐,瓦片支撐不住落地。雪一并砸了下來,不遠處黑靴的主人隨之轉身。
“……回來了?”男聲傳來,院中低壓一片,薛熠聽見動靜側頭,細長雙目微彎,眼下小痣如同雪中墨點。
慕容鉞在原地站定,瓦片在距離他半寸的地方落下,未曾傷及他,他衣側落了一層雪。
一場大火燒毀了城門。
“九弟,他若留你,必定忍辱負重……莫要忘了哥哥的教誨。且忍天命不允不能之難,方能在死局之中得生。”
“長姐無能,未能保住父兄弟妹。今日血濺城門前,他日必定化做亡焰燒毀薛氏賊子!”
“小九啊……小九……小九。”
他慕容氏的英靈,悉數倒掛在城墻前。鮮血滴了三天三夜,因獨獨留了他的性命,他跪在城前,守了三日父兄的尸首。
長姐生前名聲英烈,死后城墻前一片默哀,朝臣無人前來看前朝公主被動物蠶食的尸首,為他長姐留了最后的體面。
他卻親眼所見,猶如置身地獄一般,瞧著那些禿鷲、烏鴉,野狗前來分食,啄食他姐姐的面龐,直到剩余的殘渣被大雪覆蓋。
腦海里的畫面經久不散,薛熠站在他面前,他已經想好如何處置薛熠。此賊子性沉難測,不知被禿鷲啃食是如何場景?
他感受到自己的骨血在一點點地從冷變熱,想到那副畫面,他內心里已經掩蓋不住兇戾之欲。那份瘋狂之色幾乎要從他眼底爬出來,將面前的人折磨至死,再痛飲其鮮血。
慕容鉞側目,肩側的雪遮住了氅衣鶴紋。他的情緒悉數收斂,仿佛不存在一般。
他俊冷的面容散去陰郁,恭敬地向薛熠行禮。
“見過圣上。”
“今日我路過此地,才想起未為你封宮,”薛熠眉眼轉向他,“聽聞你前日在殿前暈倒……不過是跪了,跪了幾個時辰來著?”
身旁侍衛回答道:“圣上,整四個時辰。”
“謝圣上體恤。昨日雪地之中……我在四個時辰里反省思過,字如何才能寫好、何處應斷鋒、何處應藏芒,虧得圣上指點,如今已開悟。”慕容鉞說道,他的語氣之中,聽不出來絲毫不忿。
仿若前一天發生的事輕飄飄地便放下了。
“避鋒斂芒?”薛熠輕輕提起這四個字,像是在詢問,又像是隨意念出來。
“是。我以圣恩得以存活,自是感激不盡。若有鋒有芒,興許會招惹圣上不喜,枉顧圣上網開一面。”慕容鉞說道。
他抬眸間眉眼黑白分明,想起陰溝里的老鼠如何存活,他得以效仿那副蠢態。
“……”薛熠微微瞇眼,盯著他肩側鶴氅看了片刻道,“如今你在宮中仍是皇子,朕也在思索,與你之間應如何相對。”
按照輩分,薛熠是他表兄,薛熠出身謝王府,謝王曾立下赫赫戰功,先帝特封異姓王。后來謝王夫婦早逝,薛熠由陸宰相收留。
“朕不能許你燕云十六州,卻也不忍你尸骨無存,這可如何是好。”薛熠佯裝為難地嘆了口氣。
空氣中安靜下來,后唐石敬瑭割讓燕云十六州,認契丹皇帝為父。薛熠提起此典故,意欲何為。
慕容鉞立刻明白了其中意思,他眉心之中陰戾一晃而過。他想起父兄臨死之前的叮囑,在心里默念數遍。
一字一句如刀子在他心中反復橫刻。
且忍天命不允不能之難,方能在死局之中得生。
雪花散在他衣袍,無聲的屈辱壓在他背脊上,輕輕一折便彎了下去。
他單膝跪地,內心萬千怒火化為人前笑意,唇畔彎起,仿若得了天大的賞賜。
“……兒臣見過父王。父王赦免之恩,兒臣永生難忘。日后必定謹聽圣言,不負父王圣恩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