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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幾日便是妾父親的壽辰了,我欲放些賞賜聊表心意。只是尋常物件妾有些拿不出手,不能親自為爹爹賀壽,本就是一件憾事了……官家先前曾賜了妾一架十二扇的緙絲大屏,實再珍貴稀罕。只是妾想著,一來這等寶物便是放了下去,怕也是受不住的。二來也是官家愛重妾才賜的寶物,倘若放了下去,妾面上倒是好看,但拂了官家一片心意就不美了。倒是有一架小些的八寶圖屏風,也是緙絲的,金光奪目。想著多寶多福,也是個寓意好的物什,放下去也恰當。只是這是宮里的物件,又是個大件兒,想先問官家一聲,倘若有什么不便的,也好改選其他賜物。”
楚楠聽她說完,失笑道:“我還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長篇大論的,憂心這么多。不過是架屏風罷了,放下去了又如何?命府庫里記了檔,只管放心送去吧。”
想了想,又道:“你手里也不寬裕,既是你爹爹壽辰,這賜物也不好稀薄,我再叫人從內帑里拿些彩緞金銀等物給你,到了日子一并賜下去。”
“那我便先謝過官家這般恩澤了。”范雪瑤也不推辭,楚楠會有此舉皆是因為范明輝是她爹,不然不過一個五品小官的壽辰,哪里值得他賞下賜物?還不是看著是她爹么。
借她之手放下賞賜,既給她添了臉面,她能賞下那么多東西,便表明了她是如何的受寵,得楚楠看重。且還不至于親自賞下賜物帶累范家和她的名聲,惹人非議。畢竟她爹只是個五品官,既非侯門世家,亦沒祖上功臣蔭庇,歷代歷朝,能在壽辰時得皇帝賞賜,無非是外戚、寵臣和權臣。她爹既不占寵臣也不占權臣,而這外戚……
外戚者,皇親國戚也。也就是指皇帝的妻子,皇后娘家兄弟。與皇族宗親沒有絲毫關系。楚楠的外戚,不過是太后的娘家與皇后的娘家,她雖是昭儀,再得寵,常人說道時稱一聲外戚,也并非名正言順的外戚。
所以楚楠這么做既給了她家好,又避免了是非,不可謂不聰明。既風光了范家,又在她面前賣了個好,側面表示了他對她的看重。
她高興地笑了起來,笑得眼眸彎彎,漂亮的不得了。
楚楠見她這么高興,知道她是明白他的意思的,頓時覺得他們心有靈犀,頗有默契,也跟著笑了起來。
說到緙絲,楚楠想起前幾日定州進上一幅緙絲的《山茶蛺蝶圖》,因為緙絲畫雖然珍貴,但他興趣不在這之上,因此沒放在心上,看過贊賞了幾句便叫人收進內帑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副畫是在白地上用彩線織成的,清新秀麗,正與瑤娘十分相稱。
正想道,立即便命人去取來,這畫因才進上,底下人摸不準楚楠什么時候會想起來,便還放在別苑的庫房里,他一叫人拿,很快便拿了來。
楚楠親自展開了畫,范雪瑤定睛端看,只見在白地上用彩線織出盛開的三朵山茶花和一只飛舞的蛺蝶,枝干綠葉和盛開的山茶花的花蕊和花瓣,蓓蕾含苞欲放,花蕊和花瓣,蝶翅與蝶須皆繡的惟妙惟肖,十分逼真。每一處皆極盡精細,暈色和諧,清新秀麗。更巧妙的是山茶花枝上還有一片被蟲蛀過的黃葉,更顯精細精巧,增添了美感與活靈活現的真實感,令人贊嘆不已。
范雪瑤是女人,也喜愛這些漂亮的花鳥蝴蝶,一看便喜愛的直贊嘆道:“真是絕妙的佳作。”
楚楠見她喜歡,笑容也更深了,嘴角噙著溫和的微笑,介紹道:“這畫出自定州江亭徐氏之手,徐氏以緙絲女紅聞名,工藝精湛,亦擅作畫。進上的緙絲珍品便有不小的數目皆是出自她手。”
范雪瑤贊賞地頷首:“原來如此,難怪會有如此形神生動,生意渾成的作品。真是運絲如筆,巧妙功絕。”
“既然瑤娘喜愛這畫,便叫人裝裱好了,于你妝點妝點屋室。”楚楠說道,招招手,示意宮女將畫收下去。
不知不覺中又得了件賞賜,范雪瑤自然是起身行禮道謝。好東西自然是不嫌多的,這樣的畫掛著看都是極賞心悅目的。這種鮮花燦爛,草蟲飛舞,相映成趣的圖畫,在這樹葉枯零的季節看著就分外討喜。
此時范雪瑤還覺得稀松平常,畢竟楚楠時不時地就給她些好東西,這畫兒在其中也不算頂尖兒的,更稀罕寶貝的還有著呢。
可偏偏不巧的,這緙絲畫卻叫許皇后知道過的。
第八十四章 賢不賢
且說許皇后自打入了冬,便繁忙了起來。宮內苑內各處季節衣物、炭火等得及時發放下去,偏偏宮里一少了坐鎮的人,牛鬼蛇神都冒了出來,不時是這司出了問題,那局短缺了什么,苑里頭還有一群不服管的,惹的她是一個頭兩個大。
這日賬目上有些不大清明的地方,許皇后便遣身邊的宮女去傳相應管事過來問話。小宮女便去傳人了,正走到庫房管事的住處的窗下,就隔著窗戶聽到里面有人說話,只聽說道:“……那里得了四樣,兩樣香囊兩樣汗巾兒。”便下意識停住腳細聽,只因這四樣正合了她們圣人昨日得的官家的賞賜,正是兩樣香囊,兩樣汗巾兒。
又有一個說:“才這么些?我聽說進上的不是二十六樣嗎?”又聽前一個的聲音道:“這是進給官家的,獨賜給圣人的。圣人那里有別的孝敬。”
又聽道:“我從李福兒那里聽說昭儀跟前的宮女把一副緙絲畫兒送到宮里去了,說是裝裱,要掛起來的。我后來一打聽,送過去的緙絲畫兒是才進上的其中一樣,什么茶花蝴蝶的。聽說是這次進上的除了一架屏風外最好的一樣了。你猜那架屏風怎么的?”
又聽說道:“怎么的?”
那一個答道:“送去太后娘娘那里了。你猜昭儀那里還得了什么?”
又聽問道:“都得了緙絲畫兒了,還得了?”
聽說道:“可不是么,自然是不耍你的。才得了緙絲畫兒,翌日就看到有一行人進了瑤華宮,搬了去許多絲布,還有拿紅綢蓋著的,許是金銀錠子、賞玩器物或是首飾吧。”
半晌,才聽道說:“又不是什么節令喜日的,竟就放了這許多賞賜,那些來別苑的嬪妃,也只在冬至那日得了些許賞賜罷了。”
聽說道:“這算什么,誰叫她們不得寵呢。莫說她們了,便是圣人不也是這般。按理說她才是正宮,頂尖尖兒的高貴。可定州進上的二十六樣緙絲織物,第一好的送去給太后娘娘了這沒話說。這第二好的該是賜給圣人吧?結果圣人連過個眼都沒,就到了昭儀手里去了。興許到現在還不知情。所以這里頭,水深著呢。”
小宮女聽見這話,氣的直咬牙,心中暗道:這些個狗才,真是瘋了。竟在背地里這般編排圣人,真是刁鉆陰險!看我不在圣人面前告你們一狀,叫你們吃個排頭!
說著,也不進去了,扭頭就走。
屋內二人還不知有人聽了她們的墻角,仍在興致勃勃地說著閑話。
回了西莊,小宮女把臉兒一沉,趨步進屋。
許皇后正與幾名女官對著賬目,見人進來,抬頭一望,見是小宮女孤身回來的,驚訝地問:“怎么就你一個?人不在嗎?”
小宮女癟著嘴,往地上一跪,道:“圣人容稟。”
許皇后見她這副模樣,心里就有些覺著不對了,下意識把腰挺直,口中道:“你說。”
于是小宮女就把自己去叫人,卻意外聽得的那些閑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不敢含糊半個字也不敢遮掩半個詞。
一眾女官宮女聽了個分明,都給唬怔了,這般行為失儀,言語放肆,在宮里可是難見的。況且背地里說閑話,竟還叫人偷聽了去,豈不是蠢到沒邊了?
許皇后面色陰沉的聽完,頭一件在意的卻不是宮人說自己閑話這出,而是楚楠把那副緙絲畫兒給了范雪瑤這件事。她雖不大欣賞的來什么樂曲書畫,緙絲畫兒再好,在她眼里也就是件緙絲織物,這東西她不缺。
可這緙絲畫兒不是普通畫,也不是普通緙絲織物。而是定州進給皇帝的,數一數二的珍品。便是她再不會欣賞,這也該是給她的。
她心道:官家若是不賞賜下去也就罷了,既是賞了,怎么能不賞給我,卻給了范氏那個小婦呢。那小婦再好,私下里尊她抬她罷了,這是什么模樣。僧不僧,俗不俗,成個什么道理。如今惹的人笑話,連這些卑賤的宮人都膽敢閑言碎語的議論我,若不顯顯能耐,日后我還如何立身自處?
許皇后呆了半晌,尋思起來,不由人不生氣。賬本也不看了,把女官都叫了出去,然后又使人去拿那兩個“碎嘴長舌的宮娥”來。
如何嚴厲地處置了那倆管事宮女且不提,其后,許皇后心里不快,思來想去,怎么都覺得這回不能裝聾作啞。現如今連別苑的都說她這皇后沒有中宮的威嚴與尊榮,倘或這次算了,以后那起子見風使舵的還不都以為她這皇后果真不得寵,好欺負,一窩蜂的巴結討好那小婦去了?
范氏這婦人也是狡猾奸詐,還當她果真是個循規蹈矩的,如今看來不過是做來誆她的,不過是假乖順罷了。時日一久,真面目可不就暴露出來了。
許皇后認為無論如何都得壓壓范雪瑤如今的風頭,又覺得自己理直氣壯。
可不是理直氣壯嗎,分明是官家愛寵小婦,墜了她這正宮皇后的顏面。她是師出有名。算計停當,挺著身,壯著膽,便使人去給瑤華宮傳話,說是有事要與官家商談,請官家過來一趟。
楚楠正同瑤娘及旭兒一家三人吃茶玩耍,聞得宮人傳話,以為許皇后是有正事商談,便同瑤娘說了聲完事速回,更換出門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