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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班的時候,林心的手機"嘟嘟嘟”地響了,那是短訊的鈴聲。同組的Joanne聽見便打趣道:“美女好忙啊!癩蛤蟆又叫了!”林心佯作不屑道:“真沒品味,這是秋蟲低吟,也就是NOKIA才有這款鈴聲呢!”Joanne扭一扭脖子,撇撇嘴說:“中國來的就是不一樣,真有墨水!”林心也顧不上和Joanne鬧,急著從包里摸出手機,是邵強發來的短訊:whattimedoufinishurwork?那一個個小小的黑字直敲進她心里。她的心又跳起來。才要回信,又定睛看了看那個短短的句子:千真萬確。她這才回道:6o’clock。才捏著手機在那里一出神兒,“秋蟲”又叫起來。Joanne含笑看著林心,林心也不理她,急忙去看那短訊:Iwillwait4uat6infrontofthetickettrolstation.
“林心!”林心聽見叫她,抬頭一看老板Andrew正站在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口向她招手,就連忙收起手機,走了過去。
三面玻璃墻隔出來的總經理辦公室里,寬大的棗紅色硬木寫字桌后面端端正正地坐著Andrew:灰藍的襯衫上配著一條鮮檸檬黃的領帶,閃著銀色的小星星,領口扣得緊緊的,里面伸出一張大臉,一馬平川的,黑黝黝地放著光。寬大的金屬框眼鏡后面是一雙捉不住的小眼鏡,肉鼻子,肥厚的醬紫色嘴唇,嘴角總是翹著。頭發向后梳得光可鑒人。人丑是丑了點兒,不過半截小黑塔似地鎮在那兒,還真有點兒不怒自威的氣派。他是本地人,父母親在紅山的一家咖啡店里開個小食攤,賣云吞面。兄弟姐妹五人,就是他這個老二有出息。畢業于國立大學,又拿了政府提供的獎學金去美國留過一年學,回國后進了這家公司,不過五年時間就爬到了現在的位子。
這是一間跨國公司的海外分公司,一百來號人占據了萊佛士坊最昂貴的一座寫字樓的第十八層。當初剛搬進來的時候,Andrew曾經建議整個單位不隔斷,將總經理辦公桌放在中間。各部門的主管聽了心里都覺得老板是發了神經病。不過大家反對的理由還是很冠冕堂皇的:經常有客戶來,總經理還是得有間正經辦公室才像樣子。看大家這幺異口同聲,Andrew最后終于妥協,不過堅持總經理辦公室的墻必須是玻璃的。
Andrew每天雄踞在他的了望塔里,密切注視著手下的一舉一動。他愛這些人,因為這些人都得聽他的。林心上班天就被他建議今后不要穿高于5厘米的高跟鞋。當然是玩笑。
Andrew很自負于他的華語,只恨本地員工常常領略不了他的字字珠璣。于是在林心這個中國人面前,他就很愿意賣弄一下,時不時拽幾句成語典故什幺的,林心聽得心里想笑,臉上卻始做出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不過林心對他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厭惡。有一件小事,發生在林心進公司不久。那天Joanne拿著一張報表問她事情,兩人說了半天說不清楚,她只得趴在Joanne的桌子上畫了圖給她看。那天是星期五,T-shirtday,公司里上下都穿著T恤、牛仔。林心那天穿了條白色低腰彈力牛仔,配著一件短夾克。當時她沒有意識到這套行頭這個姿勢讓她的后方無遮無攔地失守了。兩個女孩子嘰嘰喳喳講了半天好容易講通了,她如釋重負地直起腰,鬼使神差地一回頭,正碰上一對小眼睛,那里面兩朵搖曳的小火苗正閃爍著。兩人視線接觸的一霎那,Andrew眼睛里漲潮似地涌上來一種東西,說不出的輕佻和曖昧。林心本能地垂下睫毛,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心里一陣反胃,覺得非常齷齪。這件事之后,就連他的氣息里似乎都有一股肉腥氣,加上他還喜歡湊到人臉上來講話,害得他一開口她就盡量屏住呼吸,臉上還不能帶出來,真是受罪。
憑心而論,Andrew年輕有為,事業如火如荼,也算是個鉆石王老五。公司里盛傳Andrew和人事部主管Victoria很曖昧。在林心看來兩人也真是一對兒:都是一星期七天長在辦公室的主兒,周末什幺時候來公司,兩人都必在。
這個時間被Andrew招進辦公室,林心心中暗暗叫苦,知道別想按點下班了。果不其然,他老人家一開口便大談最近公司上下形式,內憂外患的,林心只得不斷點頭,作洗耳恭聽狀。偷眼看了看手表,已經是差十分鐘六點了,不禁暗暗著急起來,雖然臉上仍然笑著。
當林心終于被Andrew從總經理辦公室放出來的時候,已經六點一刻了。她趕緊給邵強發了個短訊:Sorry,Ihadameetingw/tmyboss…然后急匆匆地關上電腦,拎起皮包,和留下來加班的幾個同事打了招呼,就沖出了公司的大門。她涼鞋的細根在黑白兩色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串清脆急促的腳步,敲得她自己的心砰砰作響。
電梯門一開,林心就邁了進去。電梯間里三面鑲著鏡子,地下鋪著黑色陶瓷磚,上面一顆一顆的小金星被天花板上直射下來的燈光照得亮晶晶的。林心自己也是亮晶晶的,亮晶晶的是她腳腕上的一副銀鏈子,胸口的一顆紫水晶葡萄墜子,和她的一雙眼睛。
才出了電梯門,秋蟲叫了,又是邵強:ItisOK.Had2rush4something.Nowonmywayhome.Sat.
林心說不出的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