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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的話音還未落,那二妮一激靈爬了起來,伏到文景肩頭,失聲哭了起來。“姐呀,我的好姐姐!我對不起你啊。你讓我好好兒念書,我,我卻……”<o:p></o:p>
圍觀者都唏噓感嘆,竊竊私語。說果然是“撞客”上了。“他年紀輕輕死不瞑目啊。”“你看靈不靈,知道他姐回來了。”——所謂“撞客”,就是死者的冤魂附著在活著的親人身上,借親人的嘴倒出自己的一腔遺恨來。<o:p></o:p>
“姐呀,你白疼我了。我還沒報答您一丁點兒,沒有養老送終為爹娘盡一些責任……”<o:p></o:p>
圍觀者越聚越多。旁聽者有的淚如雨下,有的毛骨悚然。文景這才知道她那剛剛成人的弟弟,十九歲的陸文德出了意外。天塌下來了。<o: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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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景聽說文德的死因后,氣懵了。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掉。回了家撲向靈堂,舉了拳頭照著文德的棺材就捶。一邊捶一邊數落:“好你個不爭氣的東西!——我起五更睡半夜、背上背著娃娃都不誤蹬縫紉機,熬著累著所為誰來?姐一直期待著、盼望著,只想讓你長進、讓你有出息!一再寫信吩咐你要放開眼光、掌握知識。叮囑你一心一意念好書,住不了大學住師范,一代一代改換門庭、振興家業……”<o:p></o:p>
與著名英雄“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相比,陸文德確實是“生的平庸,死的窩囊”。也難怪他那心高氣傲的姐姐氣到極點、哭不出淚來。<o:p></o:p>
自從姐姐嫁了趙春懷得了一輛自行車后,文德便駕著那“飛鴿”馱著同學滿天飛。想讓他帶的大同學小同學都巴結他。文德感覺被人巴結與巴結別人的滋味大不相同。被人巴結的人象雙手叉腰、號令三軍的將軍。巴結別人的人象叫花子、哈巴狗。隨著文景源源不斷寄回錢來,家里先添了一輛小平車,新近又買了一頭小毛驢。秋收時求文德的車捎一袋玉茭、或者一捆秸桿兒的女娃們多了。文德便更加興頭了。他發現女娃們見了他聲音柔了,腔口甜了;文德的臉就洗得白凈了,頭發也梳得光溜了。這時文德的文化課成績早滑到倒數二三名了,文德的榮耀便只能從家庭和姐姐那方面挖掘出來。好在文德又上了一次縣城火車站,知道火車車廂里是什幺景況,所以文德見了村妞們更是氣概昂揚。說起“那一次我上車站的時候”、“我姐那省城西站”,儼然是吳莊見多識廣、有頭有臉的翩翩少年郎了。<o:p></o:p>
恰恰在這時,丑妮的俏妹子二妮追開了文德。二妮二十一歲,比文德大兩歲。由于家庭出身是地主,二妮的父母認為供她上中學、上大學都沒有想望。二妮念完小學就輟學在家了。輟學在家四、五年后的二妮已經是很成熟很有經驗的大姑娘了。二妮選擇文德是經過雙方家庭出身、社會關系、經濟狀況、個人品行的反復權衡后,覺得男方無論哪一方面都優于她家,這才下了最大決心的。<o:p></o:p>
但是,二妮追文德的方法巧妙極了。二妮發現文德愛在星期六的傍晚去自留地里干活兒,她便也梳洗打扮一番,在文德還未出現時就去了自家自留地里。二妮一邊干活兒,一邊聽文德的動靜。聽見文德趕著驢車從自留地里出來了。二妮就撲通一聲摔倒在村路上了。麻袋里的玉茭也拋散了,自個兒的腳也扭傷了。文德見狀急忙停下驢車,把二妮的玉茭收拾到麻袋里,背了麻袋,攙扶著一瘸一拐的二妮上了驢車。文德是厚道人,他覺得應該先將平車趕到二妮家門口,卸下那袋玉茭,把二妮攙扶回去后,再回自己家。這時,二妮的腳更是疼醒了。清晰的疼痛使二妮身子骨兒軟塌塌的、胳膊滑溜溜的,全然酥倒在文德身上了。文德不忍聽二妮那哼哼呀呀的呻吟,就干脆把她背了進去。這樣二妮就越發不過意了。為了報答文德,二妮今天織一副自行車車把套子套在那飛鴿車上,明天繡一個小小的帶穗兒香包掛在文德的鞭梢上。久而久之,文德的生活里就無處沒有二妮的色香味了。沒有二妮的色香味時文德就覺得那日子寡淡得很。文德喜歡兩人結伴去自留地干活兒。即使你在你地里,我在我地里各干各的,伸起腰來從莊稼行中望見些身影兒也有意思。聽見對方的窸窣響動也很精神。當情竇尚未徹底開啟的文德,在他與二妮的關系尚處于喜歡與愛戀之間還懸而未決之際,沒有發展到柔情繾綣難以割舍時,文德的父親恰恰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一次,文德在自留地里刨茬子時,扯破了褲子。二妮就在她那頭咯咯地笑。說藍褲子里露出大紅秋褲真好看。文德知道她說的是反話,就窘紅了臉。二妮剛巧帶了針線,跳過地埂來就要替文德縫補。文德覺得禾天野地,二妮趴在自己身上縫褲子似乎不雅。就說脫下外褲來縫吧。偏偏這時陸富堂趕著驢車來拉秸桿,望見兒子在二妮面前解褲帶、脫褲子就嚇壞了。任驢拉著空車進了地里,自個兒則轉身落荒而逃。這一下二妮可不依了。二妮臉兒紅撲撲的,眼里淚汪汪的,攥緊了小拳頭照著文德就搗就捶。帶著撒嬌的哭音說:“天呀,天呀,死文德!你老子疑到哪兒去了?啊呀呀,叫我咋見人呢!”<o:p></o:p>
此時,兩人正滯留在撲朔迷離、影影綽綽的黃昏的光芒彌漫之中,二妮的羞怯、嬌喘便成了文德注目的中心。霞光照在女性的淚眼里、照在她嬌憨的面龐上,真是美極了。當他意識到她為什幺害羞、為什幺嬌嗔時,他突然就勢拉住她的手,將她攬入自己的懷里……。<o:p></o:p>
二妮至今都記得在那超然塵世的時刻,驢車靜靜地停在地埂前。路邊的樹枝上飛過幾只麻雀,嘰嘰咕咕品評了幾聲。除了文德這英俊的小憨郎外,其他再不可能走進她的視野之內了……<o:p></o:p>
這以后,兩個人便愛得一塌糊涂,不知天高地厚了。文德為此而休了學。做爹娘的十畝地里就這一株谷,抱孫心切,采取了放任的態度。但全家人的一致意見是這事兒先得瞞住文景。爹娘都知道文景對弟弟的期望特別高。她的培養目標是讓文德坐辦公室、拿筆桿子。斷不會贊成他早早兒結婚的。<o:p></o:p>
文德還不夠領結婚證的年齡。兩家人決定先舉行個訂婚儀式。雙方尚未討論聘禮錢財,文德對二妮開玩笑說:“你嫁我有無苛刻條件?”二妮不假思索道:“有條件,不苛刻。”文德笑道:“說出來聽聽。”二妮就扇著鼻子嘻嘻笑道:“我去了你家可不用那擦屁石!”文德就捶二妮一拳,罵道:“哼,才翻身幾天?倒高級得你!——告訴你吧,我家女人們早用上衛生紙了。”二妮用肩膀碰一碰文德,嘟了嘴說:“男人也不許用!——聽說在大城市里衡量這家人高級不高級,就看茅房的衛生呢!”“那也得把廁所里現有的用完吧?——身在農村嘛看人家城市的標準!”<o:p></o:p>
二妮看文德不高興了,就再沒有吱聲。誰知道這一次談話就是他(她)們的永訣呢?<o: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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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要成家了,就長了心眼了。他見爹娘一天念叨送財禮得多少錢,辦嫁妝得多少,擺酒席得多少,家中有多少,還需要借多少,就懂得過日子必須精打細算了。但是,二妮的話又讓他上了心。他就想耍個小聰明,瞞著二妮趁她未過門時多多地拉下些擦屁石。文德到立土崖去刨土坷拉時,發生了塌方,被壓在崖下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