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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團聚后,汽車配件廠又按趙春樹的職位級別給他(她)們分了一套住房。春玲對這里的居住環境挺滿意,熱情洋溢地給兄嫂來了封信。信中說他(她)們住的是一室一廳,毛(茅)廁也在家里。自來水一寧(擰)嘩一下就流到了地溝里。一丁點兒也沒有臭味。房內裝的是暖氣管道。冬天也用不著抓柴刀(搗)炭、煙熊(熏)火了(燎)生爐子。到底是大城市,黑夜也電燈明嘩嘩的,和白天一樣樣兒,比縣城那破廠子里方便多了。春玲還說在她人生的關建(鍵)時刻,哥哥嫂子代(待)她恩重如山。她是至死都不忘他(她)們的恩情的。<o:p></o:p>
看了春玲的信,趙春懷喜不自禁。連連說想不到春玲還有良心,有她這幾句感謝的話,前面那誤工誤時、搬門子找關系、勞心費神也就值了。文景一高興,還讓海涵拿了那信叫隔壁柱柱家瞧。不料,柱柱家卻笑道:“這種信還在海涵面前夸呢!瞧瞧那錯白字,假若在海涵記憶中扎了根,可難糾正哩。”柱柱家新近做了幼兒教師,手里時常翻著本新華字典。出于職業習慣,把春玲信上的錯白字點評了一遍。<o:p></o:p>
人在高興時是不計較旁人潑冷水的。只要春玲知好識歹、有感恩的心,他(她)們倆口子在大城市發展順利,將來娃娃們大了也可以到叔叔嬸子所在的城市住大學、謀職位。這也是春懷與文景的靠山呢。任何脾性不合、心猿意馬的夫妻,只要將話題集中到孩子的前途上,精神便為之振奮,心情也總是愉悅的。一九七七年高考制度的恢復,讓中國大陸千千萬萬的中小學生的父母的注意力突然集中到兒女的求學深造上。宛若春雨過后的農夫,把全部的精神都寄托到茂盛猛長的春苗上一樣。趙春懷和陸文景也不例外,當他(她)們打聽清楚春樹和春玲所在的城市有三所高校在全國排行榜上也數得上名次后,更是充滿希望。<o:p></o:p>
趙春懷和陸文景的婚姻,既松散又堅韌。在無意識地揣摩對方的心思、毫不含糊地向其隱瞞什幺、頑強固守自己的本性時,兩人似乎都站在離散的邊緣上搖搖欲墜;在柴米油鹽中克勤克儉地討生活,在重視孩子們的文化建設、重視孩子們的發展前途上,兩人又互相支持、同心同德。兩人仿佛在某種不可抗拒的規則的操縱下,一會兒往一起聚合,一會兒又各行其道。恰如一條幽谷里的兩道溪流。<o:p></o:p>
春玲在省城西站的再度出現,使趙春懷和文景的夫妻情感中出現了深深的裂痕。<o:p></o:p>
當一位時髦女子突然出現在省城西站的職工家屬院時立即就拉直了人們的視線。在低矮的屋檐下下棋的男職工、在石棉瓦搭建的灶房口洗涮的女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兒,打量這是誰家的客人。只見這女郎戴一副寬邊兒茶鏡,遮擋了上半張臉。穿的是深棕色的半大風衣,里邊是領子漿得鐵硬的尖領兒白襯衫。下身是棕色的棱角分明的喇叭褲,腳踏高根兒皮鞋。她的時髦,很難讓人猜出她是干什幺的。息影的反派演員?節目主持人?藝校教師?也還是大城市的高級理發師……<o:p></o:p>
她的時髦還不全在衣著打扮上,而是在行為舉止上。她一手提一個網籃,網籃里是花花綠綠的餅干盒、糖果包。另一只手里提著把小巧的遮陽傘。雖然兩手里都有東西,但毫無家庭婦女那一種負重的感覺。腳下象安了彈簧似地一顛一顛的,一手悠著那網籃,一手晃著那花傘。兩樣東西都成為她輕飄、時髦的道具,整個人顯得既悠閑又自在。只差朱唇里沒有打口哨了。直到走到趙春懷家門口喊哥時,人們才哦了一聲,說原來是趙家妹子春玲。——柱柱家便擠眉弄眼對周圍人說:“等著吧。要有故事了。”<o:p></o:p>
春玲給哥嫂的感覺是雖然衣著打扮變了,人卻是更有親情味兒了,對娃們也更關愛了。她一進門,拿出糖果來就往三個孩子的小嘴里塞。摸摸海涵的頭,說是大頭娃娃象列寧的腦袋。捏捏海容的臉蛋兒,說象電影演員張金玲。更讓文景感動的是春玲這一次還特別關注小海納。問她為什幺這樣瘦弱、喜歡吃什幺、是不是象林黛玉一樣好鬧災病。吃飯時,春玲見哥哥分管海涵,父子倆大人小孩狼吞虎咽、風卷殘云;見文景分管兩個女兒,海容一口稀飯、海納一口蛋羹地輪流著喂,嫂子自己卻一口熱飯也顧不得吃。春玲就嘖嘖連聲感嘆道:“真難為嫂子了。”主動找了個小勺要替嫂子喂海納。而且,那種喜歡似乎沒有做作的成分。海納的小嘴兒吸溜一口,春玲就驚奇地叫一聲:“哎呀,嫂子!親死個人!連手指頭都能覺出她小嘴兒的力量哩!”“哎呀,寶貝兒,你要把勺子都吞下去嗎?”。<o:p></o:p>
瞧她那甜兮兮、暖烘烘的親熱樣子,趙春懷與文景對望一眼,兩個人心里都既新奇又驚喜。奇怪她怎幺會活脫脫地換了個人!上一回來了,她還不怎幺理會這兩個女娃呢。<o:p></o:p>
晚上,為了不給兄嫂添麻煩,春玲執意要住旅店。春懷和文景也只好隨她。<o:p></o:p>
“春玲可是讓人刮目相看了。”春玲去后,文景不敢相信似地含著微笑,對丈夫說。<o:p></o:p>
“對呀。長了知恩圖報的心了。——一定要讓娃娃們多親近她!”趙春懷興奮地囑咐文景。他還從柜廚里找出半瓶高粱白酒來,美美地呷了一口。“讓孩子們與她建立起感情,雙方在彼此心目中有了親情系掛,將來一聯絡就不會生分了。”趙春懷語氣中帶著一種贊美和欣賞。喝了酒的目光變得深沉和悠遠起來。但的是摻和著一種自豪和優越感。文景也當即會意,摸著娃們的頭美美地笑著。海涵已到了入學的年齡,海容和海納也三歲了。十來年功夫轉瞬既逝。天時地利人和,孩子們都趕上好時候了。夫妻間心照不宣的是良好的愿望、對未來前景的設計。在以后的幾天中,文景竭盡全力以最高規格接待春玲。而且,總是有意識地貫徹趙春懷指示的精神。<o:p></o:p>
這天午后,海納在鬧睡。正巧歇班兒的趙春懷就領著海涵、海容玩耍去了。——文景知道丈夫這舉動完全是好意,為了涵和容不影響納睡。一個屋子里共同起居久了,趙春懷似乎對小海納亦有了體恤之意。文景讓春玲也與他(她)們一起去游玩,春玲卻非在屋內陪嫂嫂不可。<o:p></o:p>
“貓來了,兔來了。小狗敲著鼓來了……”文景在文件柜隔著的床里拍海納睡。嘴里呢呢喃喃地哼著眠歌。春玲在外面收拾碗筷。她一改自己過去潑潑辣辣的風格,動作悠柔得出奇。輕手輕腳得連碗筷都很少發出碰撞聲。<o:p></o:p>
文景聽得外面有人推門進來,極象后院的老常家。春玲噓了一聲,老常家的聲音便低了下來。一會兒,春玲躡手躡腳進來,趴到文景耳邊說:“嫂子,后院老常犯風火牙疼,他女人請您過去扎針。”文景看看海納,似乎沒睡瓷實,有些遲疑。春玲俯身過來就坐在床的另一邊,接替了文景輕輕拍起娃來。并且也貓來了兔來了地哼著。文景見娃娃沒有反應,便急忙收拾了針具,隨老常家扎針去了。<o:p></o:p>
老常是從來未扎過針的人,對針刺特別敏感。合谷穴位上的針剛剛扎進去,就說牙疼好了,手掌、胳膊都脹得厲害,要求文景起針。為了鞏固療效,文景勸他再忍一忍。不料留針十幾分鐘,突然出現了暈針現象。老常臉色蒼白,周身冒虛汗,呼吸也急促起來。出現了休克前兆。文景手忙腳亂,火速起針,讓老常平臥下來。再換上人中、印堂等救急的穴位。忙亂半天,病人才恢復了元氣。牙雖然不疼了,老常女人卻仍從虛驚中超脫不出來。文景明白輕微的暈針如同輕微的觸電,沒有超過限度,反而對整個人體機能有調節作用,有益無害;但為了安慰兩位上了年紀的人,一時又不好離開。<o:p></o:p>
這時,柱柱家急急火火找來,慌亂中說話還帶點兒氣喘。她說她在火車站的二站臺上接人,卻望見一個時髦女子抱著個娃娃從一站臺上了火車。那女子極象文景的小姑子春玲。柱柱家本想返到一站臺上去問個究竟,可那趟列車一下就開動了。柱柱家滿腹狐疑,接上客人回來就跑到文景家探問究竟。卻見家門虛掩著,屋內沒有一個人。地下一片狼籍,到處是小孩們的衣服。柱柱家覺得事情蹊蹺,輾轉打問,才知道文景在后院老常家。<o:p></o:p>
柱柱家的敘述簡直把文景推到了夢境。她頭搖得撥浪鼓似地說這不是真的,柱柱家一定是看走了眼認錯了人。可是她還是身不由己地跟著柱柱家跑回自己家里。果然,床上沒了她的小海納,地下一片狼籍。文景頓時一顆心悠忽就堵到了喉嚨口,脹大的頭腦里充涉了孩子的哭聲。她失神地跌靠在床邊,摸一摸娃娃睡過的地方,已不再有海納的體溫。倒是柱柱家和后趕來的老常家滿屋子尋尋覓覓,發現寫字臺上海涵的識字本里夾一張小條,上面寫道:<o:p></o:p>
哥嫂:<o:p></o:p>
看嫂子太累,我把春樹的女兒抱走了。怕大人小孩都不能成(承)受分離的痛苦,就沒和兄嫂打招呼。我是不會讓海納忘記伯父母的養育之恩的。自家人都不必言謝!<o:p></o:p>
妹春玲即日<o:p></o:p>
柱柱家一邊給文景讀這小條兒,一邊詫異道:“怎幺,鬧半天你是給小叔子代養女兒?”<o:p></o:p>
“這小娃兒是春玲生的幺?”老常家也問。兩個女人滿腹疑慮,還替文景收拾地下的小衣服。<o:p></o:p>
“啊呀,啊呀。”文景按著自己的胸口,搖著頭呻吟著,“我是服了趙家的人了。不講理、沒有道德……。”一霎那間功夫,春玲就從她身邊奪走了海納,文景覺得就象小刀剜去她心頭一塊肉。她抱起娃兒的枕頭,聞著娃兒的奶臭,心里空蕩蕩的。輕輕撫摸著那小枕頭,就同撫摸娃綿團團的身體一般。一字一頓地對兩位做了母親的女人講述了海納的來歷。極度的憤怒讓她雙目噴火。她再也顧不得趙春懷的體面了,再也不替趙家遮掩那“家丑”了。甚至還遷怒到丈夫趙春懷身上……。<o:p></o:p>
“當初讓我接納海涵,也是給了我個突然襲擊;如今奪走海納,又是一個突然襲擊!這就是他們趙家的一貫做派!——三年多了,我起早貪黑、雙手手兒捧著,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娃正懂話了,會走了,好帶了,卻讓她奪了去!哼,你們聽聽,自家人不必言謝,奪了我的娃兒,還讓我謝她!盡是她趙春玲的理!……”<o:p></o:p>
“是啊,是啊,這樣熱辣辣的一下弄走,給誰也不能接受呀。”<o:p></o:p>
“咳,大人猶可,那娃兒到了生疏地方才難適應呢。”<o:p></o:p>
兩個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都替文景抱屈。<o:p></o:p>
文景猛然想到娃不能適應這一層,就急忙從床下找了錢,要去火車站趕下一趟車。即便山高水遠,她也決心把海納再追回來。<o:p></o:p>
這時,趙春懷卻領著兩個娃兒堵在了門口。看樣子他也從熟人口中聽說了春玲抱走海納的消息了。趙春懷見文景怒不可遏、一意孤行的樣子,又見兩個女人望他時那揶揄的目光,突然意識到文景將他家的丑事都兜露出去了。這個極愛面子的人便惱羞成怒,他擰了文景的一條胳膊就把文景摔回屋里。并且努力克制自己不失往日的斯文,罵道:“你還有沒有理智?就是春玲想帶海涵、海容去走幾天親戚,你難道不讓去?”<o:p></o:p>
文景被趙春懷男子漢的手摔回來,肩肘都磕在了文件柜側棱上。但她顧不得疼。她被趙春懷這偷換概念、混淆是非的話氣壞了。抓了寫字臺上春玲留下的字條,恨不得塞進趙春懷眼里。兩個孩子分別抱了爸媽各一條腿,哭喊著不叫他(她)們打架。兩個旁觀的女人也站在中間解勸。<o:p></o:p>
“哼,春玲主動接回孩子,本來是怕你受累!——從孩子的角度說,人家是跟了春玲春樹牛奶面包地好活,還是跟著你擠擠窄窄扎堆兒好活?——不識好歹!”<o: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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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我認了。”文景陷入了絕望的狀態。他感覺普天下全是趙春懷的理,自己的做人道德、行為準則永遠都不會被趙春懷認同。一個女人,在家庭的奉獻和成就得不到男人的認可,她的感情她的個性得不到男人的承認,她沒有一丁點兒自主權力,她在這個家庭中還有什幺活頭?這件事極大地傷害了文景的自信和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