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版主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b></b><b>十五</b>
<o:p></o:p>一年半以后,陸文景就在省城西站立穩了腳跟。她好比一株香椿樹苗,原先生長在有毒的地層里,枝葉萎枯。一旦被移植到肥沃的土壤里,就枝繁葉茂、綠蔭如蓋了。<o:p></o:p>
趙春懷所謂在省城上班,其實是為了名聲更好聽。準確地說,他所在的省城西站位于郊區。這里離市中心很遠,離西山礦區卻很近。便于往全國各地發運煤。據說在西山之西,大約二、三百里的地方還有個神秘的軍工建設基地。所以這小站雖然客流量不大,貨運量卻不小。還常常運送些號有“保密”字樣的集裝箱。趙春懷的工作就是穿上藍色的鐵路制服,站在站臺上面朝著進站出站的火車搖晃手里的紅旗和綠旗。<o:p></o:p>
陸文景之所以喜歡這個地方,并不是因為它繁華、熱鬧。而是因為這地方不割資本主義尾巴、不搞“一打三反”。一年四季,戶外的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在縱橫閃亮的路軌上、轟隆隆進站、出站的火車上。雖然大喇叭也播“兩報一刊”社論、也喊流行的口號,但吶喊僅僅流于形式,深入人心的依然是車輪的安全滾動。<o:p></o:p>
鐵路職工們的住宿條件遠沒有農村百姓寬敞。都是洋灰瓦蓋頂的低矮的平房,一間十平方米的單身宿舍。為了充分利用空間,帶家屬的職工就把鋪板靠了后墻,床前再擺個一人高的舊文件柜。這就把屋子一分為二了。后面是臥室,前面的空間就兼作客廳和飯廳了。<o:p></o:p>
灶房卻在屋外窗臺前。磚壘的灶臺、鐵皮卷的煙筒、石棉瓦搭建的小棚。遇到刮南風時,煙往小棚內倒流。生火的女人們煙熏火燎地淌眼淚,嗆得直咳嗽。看文景柴一把炭一把珠淚滾滾的,趙春懷問:“沒想到這幺窄逼、這幺受屈吧?”文景只把那晶亮的大眼望著灶口,頭也不抬說:“比農村搭野灶熬膠和煙煤好聞多了。”每逢這時,趙春懷就十分感動。目不轉睛地看著年輕漂亮的妻子。這里的居住條件的簡陋和趙媒婆所宣稱的到省城享清福,其反差是多幺大呀。從不見文景失望和抱怨。趙春懷沒有見過任何女性能象她這樣隨遇而安、隨地易處。從脫掉紅嫁衣那一天開始,她就找了破麻袋、細沙子,噌噌地擦出了他那銹跡斑斑的舊鐵鍋;嫻熟地搬磚和泥,修整好他那廢棄不用的灶臺(——自打離婚后,趙春懷就懶得做飯,吃開了集體灶)。沒幾天的功夫,當他下班歸來時,那石棉瓦搭成的小棚里就菜香飯熟熱氣騰騰了。她的熟練自如、因陋就簡、因地制宜,根本不象才娶的新婦,倒仿佛是探親歸來的女主人。<o:p></o:p>
春天來了。柳葉兒、羊蹄子草、布谷鳥、紅嘴雀兒,冬眠后的一切有生命之物又出現了。大自然呈現出一派生機。文景便邀了意氣相投的職工家屬們到附近的坡梁上去捋榆樹錢、挖野菜。把春天的綠意帶回到鐵路職工的宿舍里、餐桌上。伴隨著春天的腳步,文景總是有新的創意。發現了一塊長滿蒲公英、燈籠草的荒地,她便確認這塊地土質好,建議大家來開墾。不料響應者竟寥若晨星。——這里家屬們的興趣大都在織毛衣、進市中心購買時髦衣服上面。再就是串門子、笑話去煤礦“糶黃米”(暗指賣淫)的女人。但凡嫁給鐵路職工的姑娘媳婦,靠的都是幾分姿色,圖的是享清福,盼的是男人們月底開了工資,自己來點票子,享受那優越感。對于捋榆錢兒、挖野菜這唾手可得的收益,她們還愿意體驗體驗。在大太陽下拋頭露面來刨荒地,曬黑了臉、震粗了手、讓男人不待見,誰來負責呢?<o:p></o:p>
文景則不然。她的開荒既是習慣的作用,也是精神的需要,或者說是情感的需要。離開父母一年多她都沒有回鄉,正是因為不愿意看到那冤家對頭、不愿重登那傷心之地。但是,當她從慧慧的來信中得知吳長紅是蒙受不白之冤、被她和慧慧深深誤解了時,又是何等地難堪、何等地不忍與無奈啊。誰能想到在她人生抉擇的關鍵時刻,吳長紅一家中了蜂毒去了縣城醫院呢?尤其長紅口眼歪斜、幾近毀容。在醫院那百無聊賴的日日夜夜里,他一直在呼喚她的名字。既想見到她,又害怕被她看到。好強的他怎能將丑八怪的形象展現在麗人的面前呢?——在那時,長紅已經知道他被他二哥耍了,他也知道文景不能承受這打擊,可是他卻只能輾轉在病床,束手無策,憂心如焚……。<o:p></o:p>
“他聽到我嫁人的消息又會怎樣呢?”慧慧在信中沒有說。“他現在恢復到什幺程度呢?”慧慧在信中也沒有說。陸文景無時無刻不在思念故鄉的親人。——身不由己的處境和遙遠的距離仿佛化解了她和長紅間的戀情,而打熬成濃濃的親情。文景覺得她對長紅的惦念如同對父母和文德的牽掛,那是心靈連著心靈的眷念,已熔化在血液中了。當那噴著白汽的客車長鳴著駛出車站的時候,當送行者向遠行的親人頻頻招手的時候,當衰草再度泛綠的時候,陸文景遙望長天,不知背井離鄉多少年!<o:p></o:p>
只有不停地勞作,才能忘掉憂傷、忘掉思念、忘掉世道的不公平。只有不停地勞作,才能播下新的希望,心情才會踏實與安寧。春天翻開濕土查看種子的萌發,秋天收藏老天的恩賜。按照家鄉父老的規律辦事,便是與親人們踏著同樣的節拍生活了。<o:p></o:p>
又且,對趙春懷來說,他對文景的愛還是生命歷程中的偶然現象。這種愛在他意識中是剛剛獲得存留地位的玫瑰色幻影。以新婚之夜作為分水嶺,陸文景就感受到那種愛僅僅是浮光掠影,既膚淺又空洞。當他褪去文景的大紅嫁衣,將她抱進升騰著朦朧水霧的澡盆的時候,情欲也同時升騰。他對她不乏詩意的贊賞。他說從紅旗公社撞車的那一刻起,他就愛上了她。愛她的天然麗質不假雕飾、愛她的樸實清新濃淡宜人、愛她帶有出土荷藕的泥土芬芳。也許是看得雜書較多的緣故,趙春懷對女子的欣賞有著超越當時時尚的獨特角度。他說那天傍晚,在光明與昏暗混合一體的朦朧中,文景的臉上鍍了層蓮花寶座上的觀音的金光。她幽渺的幻影一直占據著他的心靈……。<o:p></o:p>
但是,第二天早上,當他在新婚的床單上未發現“處女紅”時,他便一臉陰沉,露出了鄙棄的神色。他說他付出了高價,要的就是十全十美。被他尊為賜福女神的文景頃刻就變成了祈福于他的卑微民女了。他因激動使寬臉盤上那眉眼都擠到了一處。非要文景給出“實事求是的原因”。文景一時心碎,立即就意識到趙春懷之愛與吳長紅之愛是何等地不同!<o:p></o:p>
“他是誰?他是誰?!”看他氣急敗壞、步步緊逼的樣子,文景恨不得扇他一記耳光。但是,想到他每月如約寄給文德的十元錢,想到慧慧來信所說的她娘吃了她捎回的藥,大見好轉,再未犯病,想到慧慧勸她的要好好兒與他相處,就只能忍氣吞聲了。但她不愿意看他那張臉子、不愿意與他交言接語。只好提筆寫下喜鵲的地址,讓他到紅旗公社衛生院的小護士那兒找答案去。他還真寫了信,直到喜鵲的回信解開疑團,那張大臉盤上的眉眼才各就各位。<o:p></o:p>
冷靜下來想想,他對她的慷慨也實屬不易。他一個月開六十四元的工資,給他自己家寄二十元,再給她家寄十元,剩下三十四元做兩個人的生活費。顯然是緊巴巴的。便只能把住“進口貨”這道關了。據鄰居們說,他原先抽的是“大前門”高級煙,如今降成低擋的“順風”了;原先還隔三岔五打二兩白酒、買點豬頭肉,自己犒勞自己。自從娶了她,這點享受也戒了。聽了這些傳言,文景心里也不落忍。既然共炊同眠,做了他的妻子,也不能讓人家跟著自己受委屈。做妻子就要與丈夫共挑生活重擔,盡妻子的責任。因此,文景開荒種地也有補貼家用的算計。<o:p></o:p>
她將自己開墾出的荒地分作十個菜畦,一半兒栽了芹菜、韭菜、西紅柿、茄子等費水的菜蔬;一半兒種了玉茭、豆角、南瓜等省水的大田。并給自己的園地起名叫“陸園”。<o:p></o:p>
黎明時分,當鬧鐘喚醒趙春懷(通常他是清晨四點上班)時,隔壁的漂亮女人聽見響動翻個身,囈語呢喃又睡去了。文景卻很快就起床了。她用自制的扁擔,一頭挑了大鋁壺、一頭挑了小水桶,張開兩臂抓著吊繩,象燕子一樣穿行在朦朧的晨曦中。當她一趟又一趟地越過幾道鐵路、跨過幾個土坎兒、爬上高坡,把她的菜畦澆得濕津津的時候,那些職工家屬們才會露面。她們常常似醒似睡地望著那挑擔人發呆。一旦看清楚是文景,就會驚驚乍乍地說:“哎呀!憨膽大!這幺早,不怕壞人?不怕火車撞了?”文景笑一笑,回話道:“小心些就是了。”在吳莊的突擊隊中已經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反而覺得這也是種享受了。那橘黃色(或者是深紅色)的黎明,雖然也是半明半暗的迷朦的基調,到底與黃昏時不同。黃昏時的朦朧,黑暗總是占上風,步步緊逼壓制光明、驅趕光明。而黎明時的朦朧,光明卻是年輕的、主動的。黑暗在活潑潑的光明面前不堪一擊。當朝陽從山頂露出額頭,將怒發沖冠似的光束射向穹宇的時候,不僅大地上的黑暗不復存在,連個人心田也一片光明了。這時的振奮、愉悅和渾身的干勁是睡在被窩里的人感受不到的。尤其當綠油油的芹菜的葉片、西紅柿的小小黃花在太陽的光束中綻放、舒展時,文景仿佛就變成了那株幼苗。感到液汁在無聲的枝條中涌動,吸足營養的花蕊的芬芳在潮濕的氣流中噴發。<o:p></o:p>
不過,有一天清晨,文景還真被一個人擋住了去路。聽口氣這小青年文質彬彬的不象個壞人。但態度很強硬。<o:p></o:p>
“誰的家屬?老在鐵路上穿行!”<o:p></o:p>
“我……。”文景吞吞吐吐地回答。她不自在地換了換肩,小水桶里便溢出了水。她不想牽連趙春懷。趙春懷也不支持她開荒。<o:p></o:p>
“不怕一萬,單怕萬一。出了危險誰負責呢?”<o:p></o:p>
“當然是自己負責。”文景心想:我們沒工作的人,命不及你們值錢。<o:p></o:p>
“說得輕巧,壓了你別人還得擔責任呢!”原來這小青年是附近的扳道工,同時也負責這一帶的安全。——文景從這件事上也意識到了趙春懷與她耍心眼兒。他看文景鐵了心要開荒,并不執意頂牛。但他明白她會遇到各種阻力,必然半途而廢。從好處想是他不想違拗她。從另一方面想就是這人工于心計了。<o:p></o:p>
“可是,澆不上水,陸園的菜就會黃了!”文景急切地嚷道。<o:p></o:p>
“陸園?”小青年好奇地問。此時,他已認出眼前這個卷了褲腳、挽著衣袖的挑水女郎是老趙的漂亮妻子了。新婚喜宴上他還吃過她的喜糖呢。<o:p></o:p>
這時,太陽雖沒有出山,但撲朔迷離、影影綽綽的光芒已彌漫到高坡上、綠樹間。文景將下巴一揚,朝坡上指了指,告訴他陸園是她給自己的荒地起的別號,因為她本人姓陸。<o:p></o:p>
不料,這小青年是業余詩人,突然對這富于詩意的菜地和陸園主人感了興趣。還跟著文景到她的園地里實地考察了一番,仿佛是看那荒地配不配這雅號。誰知這整齊的長方格兒菜畦、象初擺的棋盤似的均勻的菜苗,濕潤潤的新鮮空氣,一下就把他吸引了。“她給這煤塵遍地的車站帶來了春天,帶來了生機。”小青年一邊想一邊再重新審視這位園主,只見她正低了頭澆水,并且不時地往小苗根部培土。柔和的晨光正映射到她的濃發上、面龐上。她額頭的發梢上、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水珠。不知是汗珠還是早晨的霧氣凝結而成。那黑發、紅顏和晶亮的跳動的水珠,在光與影的晃動中瞬息萬變。小青年覺得自己遇到了朝陽使者、晨光女神。在太陽開啟天幕的時刻,在超現實的霞光里,象文景這樣被賦予天然美姿的女性,不大可能不打動人。更何況是敏感的詩人呢?<o:p></o:p>
“這樣吧。你跟我來。”小青年竟然把她領到一個鮮為人知的水源跟前。這是個被淘汰的給火車注水的水龍頭。在鐵路邊兒的地下,上面蓋一個圓形鐵蓋。掀起鐵蓋,露出個半米深的桶形旱井。里邊就有龍頭開關、水龍頭上還盤著兩米多長的橡膠管子。這里離陸園很近。文景會意,喜不自禁。朝著小青年深深地鞠了一躬。<o:p></o:p>
“這可是絕對機密!”小青年說。<o:p></o:p>
“只有陸園知道!”文景應道。<o:p></o:p>
日子在綠蔭漸濃中豐潤起來。趙春懷再不用到菜市場去買菜了。飯桌上卻常有芹菜、西紅柿、茄子等時鮮菜蔬。初秋時節,文景早早就扳了嫩玉茭,送給左鄰右舍嘗鮮。于是,大家都夸老趙福氣大,走了個又饞又懶的攪家婆,娶了位勤儉持家的七仙女。那小青年還寫了首“贈陸園主人”的詩,送給文景:<o:p></o:p>
一枝出墻的紅杏<o:p></o:p>
喚醒了沉睡的春天<o:p></o:p>
披著霞光的女神<o:p></o:p>
照亮了高塬,照亮了綠野<o:p></o:p>
晨露洗她的面龐<o:p></o:p>
東風梳她的發辮<o:p></o:p>
關不住滿園的濃綠<o:p></o:p>
掩不牢心扉的笑靨<o:p></o:p>
誰曾慨嘆“日當午”的汗滴<o:p></o:p>
笑傲須眉,笑傲“盤中餐”<o:p></o:p>
出于禮貌,文景夸詩人最后兩句特別好,翻出了新意。對詩人的情懷并不去認真體會。她只是為自己能成為職工家屬中受歡迎的一員而高興。——從慧慧的來信中知道母親很認藥,身體比往常健康;文德已學會了自行車,常常帶著同學們去兜風;父親站在吳莊十字街井欄邊也挺昂揚,開口閉口想提省城火車站……。文景便很受安慰了。而這一切,都是受惠于趙春懷。想到此,竟然從過去的無奈中生出些優越感來。女孩兒能靠出嫁而一步登天的人還不太多呢!<o:p></o:p>
確實,省城西站的職工家屬們生活得自由自在,既舒適又平靜。無論從經濟地位還是從政治地位來說,在當時的社會各階層中,她們不上不下,不卑不亢。既不象農村那光榮的貧下中農婆姨們衣衫不整、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又不象上層人物那樣為了地位和權勢,處心積慮、勾心斗角。她們也不必為了附庸時尚而違心地辦事說話,常常能放縱自然的情感。文景感到無論從身體還是從精神上,她都非常適合這樣的環境。<o:p></o:p>
<o:p></o:p>
※※※<o:p></o:p>
<o:p></o:p>
文藝作品中描寫的梁山伯與祝英臺、羅密歐與朱麗葉式的至死不渝的高尚愛情,在現實生活中并不多見。在衣食住行的問題、貧病交加的困境不曾解決的情況下,愛情常常被金錢收買、被權勢降服。<o:p></o:p>
在婚姻的抉擇上陸文景沒有抵擋住趙春懷的金錢攻勢,最終做了他的續弦人。在情感生活中也必將繳械投降。老百姓有句土話:時間久了抱塊石頭也會燜熱。文人學士則說:時間是醫治心靈創傷的良藥。更何況趙春懷已經經歷過一次婚姻的破裂,已成為善于“燜石頭”的人。他怕文景在閑暇時寂寞、煩悶,就給文景借了文藝書籍來看。見文景不怎幺喜歡當時走紅的、,還設法借來了私下流傳的、、等書。有一次甚至從詩人那里搞到了外國名著:一本是巴爾扎克的、另一本是莎士比亞的戲劇。這些書在農村是做夢也看不到的,真讓文景大飽眼福。而且,在不經意的探討中,趙春懷說他最欣賞莎翁的這句話:“太甜的蜜糖會使味覺麻木,只有不太熱烈的愛情才會持久”。文景認真體會這話,還真含有深奧的哲理。便將自己與長紅的愛歸結到“太甜的蜜糖”上,把她和趙春懷的婚姻定位到“才會持久”上了。<o:p></o:p>
為了調節兩人的情感生活,每逢輪休時,趙春懷還帶文景去省城市中心五一大樓、人民市場去置買些常用物品。比如漂亮的遮陽帽呀、紅塑料桶呀、女式雨靴呀、大花的雙人床單呀等等。夫妻雙雙步入那六層高的令人目眩的大樓里,穿梭于琳瑯滿目的柜臺前,仔細選購這一切時,那種富足、那種充實的感覺,到底與吳長紅相跟著在南坡上割艾蒿不同。<o:p></o:p>
趙春懷陪文景選購這一切時,也特別投入。文景本來在這個柜臺前看得入神,他突然已在那個柜臺邊喊:“文景,文景,快看這里!”總要不厭其煩地“貨比三家”。叫文景戴這頂草帽站遠了,讓他看看;又換了那頂布帽兒站遠了,讓他瞧瞧。招引得顧客們都看他(她)倆。這樣,就象磁鐵吸引了鐵粉一樣,年輕貌美的文景就成了人們注目的中心。因為不論哪頂帽子戴在她頭上都被美同化。雖然是不同的風格,卻都是那幺得體、那幺亮麗。趙春懷就偷偷兒欣賞那些欣賞文景的人,悄悄兒聽他們的品評。事實上,他(她)們最后成交的買賣還是起先的家。趙春懷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他仿佛想讓全天下的人知道他娶了位仙女似的妻子。<o:p></o:p>
如果說上面的作為還不足以打動文景的話,最令文景感動的就是他主動推出了文景的扎針技藝。一天,本來該趙春懷當班,他卻氣喘噓噓地跑了回來。見家中沒人,就一直追到了陸園。文景看他爬上坡后,喘息都不勻,吃了一驚。以為是發生了什幺意外。他卻興奮地說:“快,施展本事的機會來了。——拿針包去。”文景問:“你怎幺敢上班時擅離職守呢?”他說:“我叫我們組小李子頂上了!——快,貨運室的小丁,腳面上起來個東西,火燒火燎地疼,你過去看看。”文景正在西紅柿架下邊打叉兒邊給根部培土。看看沾了綠色汁液的手,不想離開。一來貪戀尚未完工的活兒,二來不明白什幺病癥,貿然出手怕沒把握。趙春懷不依,不由分說就將文景拽離了菜地。過去一看,這搬運工腳面上起來個米粒兒大的白泡,俗稱“水疔兒”。與長紅娘食指上的黑點兒是同一性質。不過,“水疔兒”不及“蛇頭疔”難纏。但這搬運工似乎不及長紅娘皮實,疼得他咬了牙關,哧哧地直抽冷氣。文景就近取了穴位,接受以前的教訓再不敢強刺激。由于腳面上皮肉薄,針感只往腳底心傳。文景又在“水疔兒”四周加了毫針圍刺。不料,針到疼止,手到病除。僅僅留針二十分鐘,起針后這搬運工就健步如飛了。因此,陸文景的針術在省城西站名聲鵲起。從此,職工與家屬中有偏頭疼的、風火牙疼的、發霍亂等小災小病的便都來找她扎。源頭有活水的端了公家飯碗的人,到底與土百姓不一般。多數人不白白地用她,不論多少總有些酬勞。你送二斤雞蛋,我送三斤綠豆,既補貼了家中嚼用,又聯絡了感情。陸文景在省城西站倒如魚得水了。<o:p></o:p>
“省下的也就等于賺下的!”每到月底領了工資時,趙春懷發現上個月總有結余。便喜得眉舒目朗了。他的口頭禪就是“省下的也就是賺下的”。說這話時還愛拍拍文景的肩,以資鼓勵。文景不免笑道:“在這里生活盡揩公家的肥油!不買柴不買炭,有人用塊石棉瓦也到貨場上去尋。我都替你們臉紅呢!哪象我們農村,從鍋上到鍋下都得靠一家人的五指耙子去刨!”抱怨歸抱怨,但在拾柴撿炭上文景卻從來不甘落后。趙春懷由衷地高興。他喜歡她發自肺腑的為公家為農民鳴不平的激憤樣子,小嘴兒噘得高高的仿佛想咬人的樣子。更喜歡她的心口不一。——省城西站的職工沒有買柴買炭的習慣。因為煤臺上、貨場里就堆著如山的煤塊兒、煤面兒、廢枕木、舊板材、爛紙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據說附近村里的老百姓都不掏錢買柴炭。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用白不用。文景嘴里念叨痛惜公家的損失,但看見別人往家里撈挖,照樣心動手癢。趙春懷明里不表示支持,也不反對。暗里卻欣賞文景這無師自通和潑辣。他的前任妻子可不這樣,好吃精的細的,好穿亮的貴的,沒文化倒有文化人的架子。一沒柴炭,大呼小叫支使男人去弄。趙春懷是要面子的人,老職工又受過幾次表揚,怎好不時不晌去拿公家的東西呢?只好買了炭打省著燒,這日子過著過著就與旁人拉下腳步了。兩人為此整天吵架。想不到娶了文景,如花似玉個小媳婦,只說僅有欣賞價值,不曾想還挺實用哩。<o:p></o:p>
人常說禍不單行,好事成雙。不久,文景又有了身孕,趙春懷更是喜得合不攏嘴了。看文景因為妊娠反應,臉上露出憔悴、蒼涼的神色,趙春懷便請醫問藥、端茶捧水,更是體貼入微。作為趙春懷的心肝兒寶貝,文景再瞧這持寶人,便有了依戀和仰仗的感覺。只覺得他那臉盤也不寬了,眉眼也不擠了。仿佛生為女人的丈夫、孩子的爸爸,本來就該是這副模樣。<o:p></o:p>
<o:p></o:p>
※※※<o:p></o:p>
<o:p></o:p>
文景在家里將息了十幾天,就再也呆不下去了。說實話她惦念肚里的孩子還不及惦念自己的陸園呢。陸園中的菜苗和籽種都是她精心挑選的,一絲不茍地認真栽種的;而肚里這小小胚胎卻是沒有欲念、沒有選擇的不期而遇。文景一向雄心勃勃,想著成龍變鳳,圖謀自身的發展,從來都沒有做媽媽的打算呢。再說從北方農村走出來的農家女兒,生性皮實,遇事又有獨立見解。她認為這懷孕就如同大豆的萌芽、禾苗的破土一般,總會周身膨脹、對大地母親上下踢蹬、有所反應的。習慣以后,也無非是個干嘔。早上反應強烈,早飯就干脆不吃。人體機能有自然調節,撐不到中午胃口就開了。掌握了規律,幾時需要就幾時補充些食物。何必象慵懶的婆娘借機撒嬌夸大那痛苦呢?農村的孕婦還下地鋤禾呢!<o:p></o:p>
可是,眼看秋天到了,自然界的一切生物都到了掛果的時節。菜地是五、六天不澆就要干裂的。地下沒有潮氣蒸騰,茄子、葫蘆、豆角都會賭氣掉花兒的。花兒一落也就談不上坐果了。再說,菜地周圍的蘿蘿蔓挺纏手,不停地往樹枝圍成的籬笆里鉆。枝端做張做勢地打著螺旋兒,想纏繞西紅柿的主干哩。記得去年這個時節,她每天都得過去看管呢。<o:p></o:p>
這天下午,文景對趙春懷說她嫌家里悶熱,想出去走走。——趙春懷下班歸來時,拾了些廢鐵絲,正在地下比劃著準備給孩子編一個小坐椅。——就是能卡在自行車橫梁上的那種兒童椅子。他放下手里的鐵鉗,望望窗外,天空陰沉沉的,就讓文景帶把雨傘。文景出了門,他還不放心。探出頭來囑咐她道:“別往遠處去!”文景嘴里“噢,噢”地應著,拐個彎兒就溜到了久違的陸園。<o:p></o:p>
然而,陸園的景象卻讓她吃了一驚。<o:p></o:p>
菜地里濕漉漉的。黑壓壓的碧綠一片蔥蘢,讓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西紅柿都打了枝杈,主干的高度都超過她的眉梢了。在離地五寸的主枝旁掛了果,一嘟嚕五、六個。被綠葉擋住的還是青果,向陽的大部分放了白,有的已經泛了紅。每株上大約有五六簇。最上面的還在開著黃花,花蕊上爬著蜜蜂。原先沒上架的秋豆角也支了架,一律是粗細一般的柳樹的枝條。上面爬著攀緣的綠藤,心形葉片從下到上逐次減小,到頂端小成個細細的筆尖兒。已經綻開的白花中已吐出雀爪兒似的豆角。不過色澤不同,雀爪兒一般是褐色,這豆角身上卻有白白的絨毛。她所擔心的籬笆周圍那蘿蘿蔓草都被連根兒鏟掉了,只有曬蔫的枯藤在瑟瑟發抖……<o:p></o:p>
這活兒是誰干的呢?文景把她熟識的人在腦際排察一遍后,立即斷定是筆名叫詩心的小齊。也就是給她提供水源的人。文景已經從趙春懷那里得知小齊的身世。在趙春懷對小齊的介紹里頗多微詞。小齊是被親生父母遺棄在鐵路邊兒的,從當時包裹他的粗布包袱的破爛程度上判斷,很可能是家境太窮養活不起。所幸拾撿他的扳道工老齊沒兒沒女。老齊聽到哭聲打開那包袱一看,是個又瘦又小的男嬰。老齊喜歡男孩兒,但不敢擅自做主。就抱回去與老伴兒商量。老伴兒一生沒有生養過。一見那娃娃哭得可憐,小雞兒一挺一挺的十分染人,便也愛不釋手。于是,夫妻倆一把屎一把尿將他拉扯成人。但這孩子的性格與養父母截然不同。老齊兩口子安守本分,是循規蹈矩的人。尤其與鐵軌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齊,還帶點兒內向和木訥。這小齊卻從小就不知天高地厚,整天想入非非。上小學時在學校玩彈弓打鳥,幾乎崩瞎同學的眼睛。過大年時把大麻炮中的火藥集中起來制什幺導彈,幾乎炸了自己的雙手。上了中學還發生過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偷偷拿了家中一筆錢,騎了老齊新買的自行車就離家出走了。想想老兩口當時那氣和急!真難以形容。當老齊在陜西境內找到養子時,已是一個月之后的光景。那小齊又黑又瘦、蓬頭垢面。錢也丟了、車子也壞了。可是人家還不肯跟著養父乖乖兒回家呢。指著車把上插著的小紅旗,號稱自己是“播火人”。還堅持要沿著黃河走一圈兒,要為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臺灣兒童搞募捐活動,呼吁政府早日解放臺灣!老齊若不是找到公安機關的同志來協助,還弄不回他來呢!<o:p></o:p>
老師也拿他毫無辦法。在語文課上他看、寫詩。在數理化課上更是看、寫詩。如果他的數理化能有一門兒及格,老師們就會驚呼發生了奇跡。補考時為了讓他順利過關,老師暗示同學給他扔紙團,提示他舞弊。人家還莊重嚴肅一副正人君子作派,偏偏不肯抄襲哩。此時初中的學制已是兩年,他念了四年才馬馬虎虎領了張初中畢業證。好在畢業后一直迷戀看和寫詩,這才安分了許多。這時老齊也剛好快到退休年齡了。鐵路上有了新政策,老職工的兒子可以頂替父親來就業。老齊便趕緊把自己的鐵飯碗捧給了養子。<o:p></o:p>
趙春懷的結論是“兒要自養,谷要自種”,千萬不能抱養別人的孩子。<o:p></o:p>
不管怎幺說,文景對小齊卻討厭不起來。她從菜地的前邊查看到后邊,發現后邊也多了道柵欄門。多一道門,菜地里就少踩些腳印。這足見那代理人的真誠和匠心。她不明白他為什幺要這幺做,是年輕人干著一份與鐵軌打交道的苦差,枯燥乏味,為了排遣孤獨和苦悶?還是有別的什幺想法……<o:p></o:p>
文景還沒把這個問題想透,就急忙撐起了雨傘。陰沉的天空,仿佛也是滿腹疑團和郁悶,先撒了幾滴報信的雨點兒。稀里叭啦打在菜畦的葉片上,葉片便搖出了涼意。先前凝滯不動的空氣,突然化解成一陣一陣的微風,搖得玉米一波一波推進。根據經驗,急雨要來了。文景忙往回家的小徑上走。<o:p></o:p>
“哎,快!快看你的信!”文景剛剛下了坡,就望見那詩心興沖沖地迎著頂風朝她跑來。<o:p></o:p>
“什幺?”聽到“信”,文景就有些緊張。她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她可不希望他給自己寫什幺信。“雨來了。日后再說。”文景躲閃著便走。這時,那小雨星兒陡然間變成了稀疏的大雨滴。<o:p></o:p>
“十來天了,不見你的蹤影!是吳莊來的信……。”小齊跑到她面前,頭發已濕成了一縷一縷的樣子。肩頭也濕了一片。他說話的口氣以及眼神里都露出了抱怨。<o:p></o:p>
“你怎幺想到替我拿信呢?”文景捏一捏那厚厚的一疊,由衷地感動。她已經好久不見慧慧的來信了,正惦念著呢。<o:p></o:p>
“我覺得這信非同一般。我給你捎比老趙捎穩妥些。”他見她歡喜,便也歡喜。不過他故意張開雙手接著雨水,似乎在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呢。<o:p></o:p>
“這小子想到那兒去了!這是我女朋友的信!”文景一邊笑一邊埋怨,“不信,我拆開來讓你看看結尾的簽名!”她說著就向他靠攏過去,不經意間用那撐開的傘將他也罩了進來。<o:p></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