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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葉屈身送他離開,急匆匆進了內室,“夫人,您怎么不——”她的聲音嘎然而止。
徐幼珈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雙臂抱著自己,臉埋在膝蓋上,瘦削的身子輕輕顫抖,顯然是哭了。
春葉的眼眶一紅,找了一條干凈的帕子,走過去,輕輕塞到她的手里,“夫人,沒事,您就是不想離開這里,奴婢也陪著您,不管您在哪,奴婢都不離開。”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程翊來過,今天的晚膳很是豐盛,平常摻著沙粒的米換成了干凈的白米,水煮白菜換成了油燜茄子和紅燒肉。若是在來小院之前,徐幼珈肯定不會吃這么油膩的菜,可是,她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油花了。她招呼偷偷咽口水的春葉,“過來,咱們一起吃。”
按規矩,丫鬟怎么能和主子一起用飯呢。可是到了這小院,兩人相依為命,徐幼珈發現春葉經常只吃粗糙的米飯,把可憐的一點菜都留給自己,干脆每次吃飯叫她和自己一起用,逼著她必須吃些菜。本來她有兩個陪嫁大丫鬟的,春杏背棄了她,只有春葉不離不棄地陪在身邊。
這么久了,春葉早就知道沒必要假客氣,給徐幼珈擺好碗筷,扶著她坐好,自己也在她下首坐下了。
徐幼珈微微一笑,“不管明天怎樣,至少今晚咱們能吃飽了。”
她笑起來唇角微翹,眼波流轉,春葉呆了一瞬,似乎那個嬌軟可人的徐府四姑娘又回來了,她心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怕徐幼珈看出來,忙低下頭,扒了一大口米飯。
徐幼珈夾了一筷子肥瘦相間色澤紅亮的五花肉,放到春葉的碗里,嗔道:“別悶頭吃飯,也吃些肉啊。”
她自己也吃了一塊,滿足地嘆口氣,主仆兩人相視一笑,放開筷子吃了起來。
“唔……”徐幼珈捂住肚子,難道是吃得太油膩,吃慣了水煮白菜的腸胃受不住,怎么會這么疼呢?她剛想讓春葉去給自己倒點熱水,卻驚悚地發現春葉表情扭曲,嘴角溢出一絲黑血。
徐幼珈大驚,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肚子卻刀絞般疼了起來,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剛離開椅子就重重地摔倒在地,難道,這就是程翊所說的,很快就能離開這個小院?喉間一陣腥甜,徐幼珈的意識模糊了。
“程翊,你——”
第002章
一只溫涼柔軟的手搭上額頭,徐幼珈努力地想睜開眼睛,看看在這地府里歡迎自己的是誰。
“嬌嬌,你再不醒來,娘就要急死了。”聲音溫和輕柔,縱然是心焦急切,聽起來也是不疾不徐。
母親?怎么母親也到地府來了,難道程翊毒殺了自己之后,把母親也害死了?徐幼珈大急,拼盡全力,奮力睜開了眼睛。
“嬌嬌醒了!”眼前是一個年輕的美婦人,她穿著丁香色牡丹纏枝紋的褙子,梳著朝云近香髻,白凈如玉的面龐,一雙水盈盈的眸子正驚喜地看著自己,是母親沒錯,可是,卻是母親幾年前的樣子。
怎么回事,母親果然也死了?徐幼珈心中酸澀難當,她低低地喊了一聲“娘”,撲進顧氏的懷里,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眼淚順著小臉掉了下來,很快就流成一串,洇濕了顧氏的衣服。
顧氏心疼得要死,她嫁進徐府沒兩年,夫君就染病去世了,只留下這么一個女兒,如珠如寶地養著,沒想到前兩天竟然落了水,一直昏迷著,好不容易醒過來,就哭成了這樣,顯然是受了委屈。
她白皙柔膩的手撫摸著徐幼珈瘦弱的后背,低聲哄著:“嬌嬌,別害怕,大夫說了,雖然你落水時嗆了不少的水,但是救上來得及時,只要你能醒過來,就沒事了。”
落水?自己不是被毒殺了嗎,怎么變成了落水?徐幼珈倒是記得自己十三歲那年,在府中花園玩耍時,被大房的二弟徐璋推進了湖里,昏迷了兩天才醒過來。
她從顧氏懷中直起身來,舉目四顧,黃花梨木的拔步床、魚戲蓮葉間的大屏風、窗前羅漢床上繡著玉蘭花的淺綠色大迎枕,這屋子和她在徐府的閨房一模一樣。難道……
徐幼珈產生了一個非常大膽的猜測,她偷偷看了看自己的手,纖細柔嫩,圓圓的指腹上沒有一丁點繭子,顯然是一雙沒有做過任何活的手,難道,自己回到了十三歲那年?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不敢置信地抬頭看著顧氏,“娘,我,我今年……”她想問自己今年幾歲了,可是,這個問題顯然是不合適的,弄不好母親還以為她變傻了。
“呀,姑娘醒了!”一個穿著豆綠色比甲的丫鬟掀開簾子進來了,她手里端著個黑漆小托盤,上面放著個粉彩的小碗,盛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她圓圓臉,眼睛也圓圓的,正是年齡尚小的春葉。
徐幼珈強忍著心中的驚濤駭浪,盡量用平靜的聲音問道,“娘,春葉今年多大了?”
顧氏“撲哧”一笑,纖白的手指在她的額頭輕輕點了一下,“嬌嬌糊涂了,春葉比你大兩歲,今年十五了。”
自己果然十三歲!
徐幼珈震驚地睜大了眼睛。她沒有死,反而回到了十三歲那年?春葉也沒有死,還是十五歲。老天垂憐,她竟然回到了過去!
“嬌嬌怎么這么吃驚,難道真忘了春葉多大了?”顧氏柔聲問道。
“娘!”徐幼珈再次撲進顧氏的懷中,雙臂緊緊抱著她的腰,淚如雨下。她和母親兩個人在這徐府中相依為命,母親只有她這么一個女兒,當初把她嫁出去,母親都萬般不舍,她不敢想象,母親得到自己的死訊會是怎樣的悲痛。
顧氏嚇了一跳,臉都白了,將女兒攬在懷中,一疊聲地問道:“嬌嬌,我的寶貝女兒,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徐幼珈感受著母親溫暖的懷抱,聽著她關切的聲音,慢慢止住了哭聲,抬起頭看著顧氏,展顏一笑,“娘,真好,我還活著!”
她剛剛哭完,白嫩的小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睛像是水洗過的黑曜石,純凈明亮,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濕,粘成一縷一縷的,此刻破啼一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小米牙,看得顧氏的心都化了,她摸了摸女兒的頭,嘆道:“又哭又笑,真是……”
徐幼珈倚在母親的懷中,滿心的喜悅快要溢出來,一動都不想動。
顧氏卻朝著春葉招招手,將托盤上的粉彩小碗端在手里,柔聲哄道:“嬌嬌,來,把藥喝了,身體好得快。”寶貝女兒就像她的小名一樣,嬌氣得很,怕疼怕苦,每次喝藥都要哄好久。
徐幼珈皺著小眉頭看那黑乎乎的藥汁,拉著母親的衣擺,“娘,你喂我~”
寶貝女兒肯乖乖喝藥,顧氏喜出望外,忙用小湯匙舀了藥汁,送到徐幼珈嘴邊,“乖,喝完了咱們漱口,再吃上甜甜的玫瑰糖,就不苦了。”
徐幼珈張嘴含住湯匙,苦澀的味道頓時溢滿口腔,她卻覺得心中甜甜的,似乎母親口中的玫瑰糖已經吃到了心里……
一勺勺喂完藥汁,一滴不剩,顧氏疑惑地看看徐幼珈,女兒長到十三歲,她還從來沒有這么順利地喂過藥,每次不磨上一個時辰不算完。她自己小的時候,要是不肯吃藥,必然是挨上兩巴掌,然后就老實了。寶貝女兒她可舍不得動一根指頭,每次吃藥都要用盡渾身解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