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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朔俯身看她:“你還不清楚么,如果你不是叫這個名字,如果你不是恰巧出現在那家福利院,你這一輩子都不可能見到我,更別談站在我面前——和我說話。”
“你在說什么?”程顏眼底茫然,他話里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不懂。
“程妍,是我妹妹的名字,她離開時不過十歲。”
短短一句話,卻讓程顏大腦一片空白,有什么東西正在快速崩塌,她右手撐在沙發上,讓自己得以站穩。
很多事情似乎就此聯系起來了,鄒若蘭房間合照里的女孩,張姨第一次聽見她名字時的震驚,以及程繼暉常常把她的名字寫成“程妍”,她當時以為是筆誤……
程朔說話時,臉色變得蒼白:“她有先天性失語癥,語言表達有嚴重的障礙,從小她就不喜歡和別人交流,常常自己在房間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她出事那天,我還在國外比賽,沒辦法趕回家,張姨說她最后一直在艱難地喊我的名字……”
程顏屏住了呼吸,定在原地。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討好他們嗎,你是不是以為只要裝作活潑別人就會喜歡你,但你沒想到吧,當初程繼暉把你接回來,只是因為你像妍妍一樣安靜,不說話。”
“多可笑,有些人連努力都用錯了地方。”
天邊烏云壓境,窗外下起了暴雨,程顏覺得自己正站在這場雨中,被里里外外淋了個透。
“陳顏,你身上唯一的價值也就這樣了,為了給所有人一個心安。”
……
那天后,程顏再也沒有和程朔說過一句話。
她變得沉默寡言,比之前更甚,常常一整天呆在房間里,她不知道自己這個舉動到底是在反抗,還是在順從。
她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但寫到最后一行,她又把信撕了,撕得七零八碎。
她想,這么長的信,大概沒有人會有耐心看吧。
最后她只寫了一張卡片,不過百字。
一個月后,期末考試結束,程顏把這張卡片放在書桌上,然后收拾東西離開。
在程家住了這么多年,但她帶走的只有一個書包,里面裝著三件從福利院帶過來的舊衣服,她還帶走了八百塊錢,這是她語文競賽獲獎拿的獎金。
她不知道還能去哪,但天大地大,總有她能活下去的地方。
聽院長說她是在一個冬夜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的,那么冷的天氣,她都活下來了,現在沒理由活不下去。
程顏去售票窗口買了一張去臨城的火車票。
十八個小時的硬座,今晚七點半就出發。
她沒有想過最先發現她離開的人竟然會是程朔。
看到他的名字在手機屏幕上跳動,程顏竟然緊張得手心濕潤。
她下意識想掛斷,但手放在屏幕上,遲遲沒有動作。
此刻,火車站里人潮涌動,無比喧鬧,機械的廣播女聲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復播報著列車班次,程顏盯著不遠處的大屏幕,視線逐漸失焦。
電話還在響,不知打到第幾遍,她終于接通了。
“你在哪?”
剛接通,程朔就劈頭蓋臉地問她,聲音繃得很緊,像是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告訴我,你現在在哪!”
程顏沒說話,只捏緊了手里的火車票。
“你留下那封信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程朔急得嗓子都快冒煙,“說話!”
程顏鼻子一酸,有些哽咽:“我走了,你以后不用再生氣了。我把你的家還給你。對不起。”
程朔氣極,呼吸都有些不暢:“誰要你的對不起,陳顏,你給我回來!”
但下一秒,她已經把電話掛掉,又按下關機。
就這樣結束吧。
過去這些年,就當是她撿到了一張珍貴的體驗券,現在到期了,她該離開了。
晚上七點半,她坐上了去臨城的火車。
十八個小時的硬座,要第二天下午才能到達,她是第一次獨自出遠門,心里又慌又怕,連睡覺都不安穩,抱緊了背包。
夜晚火車的車輪碾過鐵軌發出轟隆的響聲,她凌晨三點醒來,窗外一片漆黑,車廂里是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這個夜晚明明那么安靜,但她靠在椅背,閉上眼睛,卻再也沒睡著。
她想到了學校門口那只小花貓,想到了那封被撕掉的信,想到了昨天張姨做的滿桌的飯菜,那道香芋排骨她怎么都吃不膩。
她還想到了溫歲昶。
其實程朔說得對,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名字,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出現在他們這些人面前。
期末考試的最后一天,她特意繞到三樓的教室,假裝路過,匆匆看了溫歲昶最后一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支在下頜處,和朋友說說笑笑,笑得眼尾微微下彎。
他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曾經裝飾了她的夢。
想到這,程顏眼眶有些濕潤,她用力抹掉眼淚,吸了吸鼻子,讓自己不要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