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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有望回京的消息蕭瑀沒有對任何人透露,依然繼續城里城外、近山土族深山蠻族地跑著,每個月照舊一封厚厚的家書送往京城,時不時跟對面滇國西寧縣的知縣通過公文交涉一番,該上報朝廷的也會上報朝廷。
三個月匆匆而過,又到了除夕。
龐信一家照舊去了阿暴部過年,自從娶了阿暴部的姑娘,龐信的蠻話說得也越來越好,再加上他那精壯的身軀,換上蠻服混在阿暴部中,外人很難辨認出他竟然是個漢人。
雖然蕭瑀常常在寫給夫人的家書中調侃龐信,其實他非常賞識龐信。
龐信其人,少時從文,因父母接連病逝家貧而無奈棄讀,四處販賣苦力為生,后在皇上二次伐殷失敗后入選為東營新兵,又在御林軍挑選新兵時憑借文試、武試雙甲等入御林軍,性情耿直不喜于上峰,實則是個文武全才。
蕭瑀剛到漏江之初,待龐信與青川、潮生無二,從查閱縣衙陳年卷宗到出城勸農開荒,凡是用得上他們的地方都盡管差遣。潮生體格不如二人,留在縣衙當差的時間更多,青川武藝不俗,然則嘴笨至今說不來當地土話,只有龐信,文可輔佐他理賬斷案,武可練兵巡視邊防。
根據夫人在家書中透露的高皇后對自家的態度,蕭瑀料到自己不會在漏江久留,故而每次向朝廷遞折子,都會提及龐信輔佐他的種種功績,料想吏部、二相與皇上都該明白他的意思。
無論如何,龐信已有長留漏江之志,龐信在此,蕭瑀就不用擔心他離開后漏江會亂,那么他現在對漏江、漏江的百姓更多的全是不舍。
除夕之后,蕭瑀開始頻繁出城,像他剛來的時候那樣,把本縣遠遠近近的村寨都走了一遍,包括需要他翻山越嶺才能抵達的阿暴部。
“大人怎么來了,莫非城里有什么急務?”正攜妻帶子在首領家做客的龐信意外地問,說的是蠻族話。
蕭瑀先問候過阿暴部首領,再同樣用蠻族話解釋道:“城里一切安好,是我有種預感,朝廷調我回京的公文可能要到了,所以提前來與首領辭別。”
“阿暴”在蠻族話里的意思是勇猛,不過阿暴部這位四旬年紀的首領確實是個暴脾氣,聞言瞪目道:“我派人去山里埋伏朝廷的官差,殺了他再毀了那公文,你只當沒收到,這樣就可以一直留在漏江了,永遠做我們的朋友!”
蕭瑀坦誠道:“您的盛情我心領了,只是我的父母夫人都在京城,我很想他們,如果不能回去與家人團聚,我在漏江過得也將心神不寧。”
首領看向遠處他的妻子與孩子們,重重地哼了一聲,無法阻攔,他指著漏江縣城的方向道:“隨你,反正我只喜歡聽你說話,朝廷再派新的知縣來,我才不理他,最多不下山搶別人的糧!還有,我的族人要繼續在城里學醫,新知縣敢攆他們回來,我帶人去砍了他的腦袋!”
蕭瑀瞥眼龐信,笑道:“或許您與新知縣會更投緣。”
首領才不信。
進山一趟不容易,蕭瑀留在阿暴部過的夜,次日龐信一家要與他同時下山。
離開之前,蕭瑀看向首領家的羊圈,言明他想買十只回縣衙,真若收到回城公文,他會帶上這批羊:“夫人聽說這里的山羊味道極美,多次叮囑我一定要帶回去給她嘗嘗。”
一只給夫人,一只給全家共享,一只孝敬岳父岳母,一只送妻姐姐夫,一只獻給帝后,另外五只是防著路上有羊死傷。
首領痛快地賣了他,還安排族人幫忙將十只羊送去縣衙。
正月十七,蕭瑀、龐信分別從驛差手里領了一封吏部的公文。
蕭瑀的是調職文書,從八品知縣升為正五品的御史臺察院院正,要他與新知縣交接完公務后盡快回京。
龐信的是授職文書,授他為新任漏江知縣。
本朝官員從文官調為武官的例子并不罕見,因為有的文官精通兵法,更擅長調兵遣將,但從武官調為文官的卻沒有幾個,所以永成帝對御林軍出身的龐信是破格提拔了。
龐信攥著文書的手微微顫抖,冷靜下來后,他先朝京城的方向叩首謝恩,再起來朝蕭瑀行了一個大禮:“龐信能有今日,全賴大人指點提攜,大人知遇之恩龐信沒齒難忘,日后大人若有需要,龐信任大人差遣!”
蕭瑀雙手托起他,正色道:“漏江能有如今百姓安居樂業各族和睦共處的景象,乃你我與全縣官民同心戮力之功,我唯一有求于你的,便是望你做好漏江的父母官,惠民安民,宣大周皇帝之仁德,揚大周朝廷之威望。”
龐信:“大人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
新舊兩任知縣的交接非常簡單,難在漏江百姓得知蕭大人要走了,由城內傳到城外,一波波地趕過來送行,包括離得最遠的阿暴部首領也帶著一隊族人來了。蕭瑀也不想不告而別,一直逗留到正月下旬,沒有一村一寨的百姓再結伴而來,蕭瑀才帶上青川、潮生、十只黑山羊以及阿暴部首領安排的十幾個青壯護衛,揮別送行的百姓出了城。
當小小的漏江城徹底消失在視野,蕭瑀的離別愁緒也全都換成了返京的雀躍欣然,來時他一個人翻山越嶺都嫌累,如今他抱著不肯爬山的黑山羊翻山頭時都心甘情愿、毫無怨言。
一路順利,沒有遇到山匪也沒有下雨,二月十四,一行人與羊平安抵達辰陽,接下來要乘船走水路直到荊州的武陵。
阿暴族的青壯止步于此,腳步輕快地消失在了回鄉的山路上,蕭瑀則廢了一番口舌才說服船夫允許他們帶羊上船。
來時逆流而上,歸時順流而下,船走得快,蕭瑀心情也頗好,整日待在船篷里,早晚洗漱后必涂一回面脂。
潮生當著他的面取笑道:“三爺是怕被夫人嫌棄臉黑嗎?前兩年都不抹,現在臨陣磨槍,遲了吧?”
蕭瑀動作一頓,忽然走到洗漱架前,打濕帕子擦去臉上的面脂,白日也不悶在船篷里了,專挑日頭大的時候出去曬著。
潮生、青川都看傻了。
蕭瑀自然不會告訴他們,與其涂抹一路也白不了多少,不如曬得更黑,讓夫人見了就忍不住心疼!
第61章
進了三月, 京城又迎來了陽光明媚的春日,初八這早,羅芙辭別婆母后,便戴上帷帽, 騎上前年康平公主贈她的棗紅駿馬, 前往城南定鼎門外趕赴與公主的跑馬之約。
侯府的兩個護衛保持距離一直將三夫人護送到城門處, 等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 康平公主的車駕來了, 車前車后簇擁著二十四個騎著高頭大馬的英武侍衛,其中一個侍衛還牽著一匹渾身毛發如雪的西域寶馬, 寶馬所過之處,周圍排隊等著進城出城的商旅百姓無不側目。
至此,侯府這兩個侍衛就不用再跟著了, 只需要找個涼快的地方等上一個多時辰, 待三夫人回來后再護送三夫人回府。
城門這邊人多眼雜,康平公主穩坐車中,等車駕走出一里地之后,她才下車改成騎馬,頭上也戴了一頂帷帽, 帷帽的帽檐一側簪了一朵比海碗碗口還大的紫紅牡丹, 富貴雍容。
羅芙驚訝道:“我那邊的牡丹還都是青色的小花苞, 公主府上的牡丹居然開了?”
康平瞧眼羅芙帷帽上那朵足以以假亂真的淺粉牡丹絹花, 笑道:“養在暖房里的,開得早, 你若喜歡,回頭我派人送兩盆給你。”
對自己喜歡的人,康平公主素來大方。
羅芙也沒有客氣推辭。
今日康平公主要去伊水河畔跑馬, 兩人帶著一隊侍衛騎馬先行,等侍女隨著車駕抵達伊水河畔,恰好兩人也跑夠馬該休息了。侍女們在溪邊的草地上鋪好氈毯、擺好瓜果茶點,羅芙與公主脫了鞋子坐上去,一邊曬著上午柔和明亮的暖陽,一邊欣賞這一帶的春色。
“你們家蕭瑀是不是該回來了?”閑聊了一會兒,康平忽然調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