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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還想再說,永成帝冷眼看著他道:“確實愚蠢,四郡災民因你失察受苦,罵你一聲不仁不算冤枉。”
太子不敢反駁父皇,愧疚道:“兒臣知錯了,以后當差一定事事親躬,絕不再受貪官污吏的愚弄。”
永成帝再看向蕭瑀:“你指責太子不仁,還算有些道理,殘暴又從何而來?”
蕭瑀:“善為國者,馭民如父母之愛子,聞其饑寒為之哀,見其勞苦為之悲。太子身為儲君,待百姓應如半父。四郡水災,朝廷賑災不力,老弱多餓死,青壯急于生計,亂中少女慘遭劫掠。太子如此得七女,明知七女均有至親在外奔尋卻置若罔聞只顧一逞色欲,正如女兒告冤于半父卻慘遭半父囚禁凌辱!吾皇明鑒,因太子之暴行而使七女泣淚失身,因太子之殘忍不予徹查而使上萬災民幸存于洪水卻喪命于饑寒,故臣以為,太子待民之狠辣惡毒尤勝洪水天災,不廢不足以安天下萬民!”
長長的一段話蕭瑀一氣呵成,字字如箭射中太子的臉面、胸口。
太子身心俱顫,卻只能堅持為自己狡辯:“一派胡言!那七女知我身份貴重蓄意攀附,我詢問她們的來歷她們個個都說自己是孤女,直到三司聯審她們才因懼怕誣陷于我撇清自己,父皇,兒臣事先真的不知情,請父皇明察!”
蕭瑀:“臣只用七女指證太子的殘暴已經是迫于無奈,太子在四郡究竟做了什么,京兆尹宋良學究竟是受誰指使,太子心里最該清楚!”
永成帝怒容而起:“蕭瑀放肆!”
帝王震怒,百官跪伏,蕭瑀昂首與永成帝對視片刻,才跪了下去,跪得腰桿挺直。
早就跪下的蕭榮閉著眼睛,淚水滾落,積聚于眉峰眼窩。
永成帝看向范偃三人:“三司會審,僅憑七女口供,可否證明太子事先知曉四郡災民之冤情?”
范偃、鄒棟、林邦振皆道不能,非要繼續往下審,要么對七個可憐的災民女子嚴刑逼供,要么對身份尊貴的太子嚴刑逼供,前者他們不忍,后者他們不敢,況且對任何一方用刑都有屈打成招之嫌。
永成帝再單獨問范偃:“蕭瑀身為御史,沒有證據而誣告太子殘暴意圖讓朕廢了太子,當治何罪?”
范偃十指皆顫,被永成帝又催了一遍,才無奈答道:“蕭瑀誣告太子,妄言廢儲,當判斬首,然蕭瑀曾親至四郡,親眼目睹災民之艱,因哀民而痛恨貪官污吏,因年輕氣盛而遷怒于太子,非蓄意禍亂朝堂,臣懇請吾皇念其揭發四郡之亂象有功,免去蕭瑀的死罪。”
刑部尚書鄒棟隨后道:“臣附議。”
大理寺卿林邦振看看這二人,聲音微顫地道:“臣也附議。”
定國公李恭嘆口氣,望向上方的帝王道:“皇上,蕭瑀誣告太子有過,但他一腔為民之心是好的,您就看在他年輕沖動的份上,饒他一命吧。”
左相楊盛冷聲道:“臣為官多年,從未聽聞三司有過因犯人年輕沖動而為犯人開脫的先例,無論出于何種原因,蕭瑀誣告太子就是死罪,皇上不可輕饒,否則日后人人都來誣告太子,置儲君的威信于何地?”
隨著幾位重臣陸續開口,別的官員也開始了低聲議論,有贊成蕭瑀死罪的,也有認為蕭瑀確實可以以功抵過,免了死罪。
永成帝坐回龍椅上,詢問太子道:“蕭瑀誣告的是你,告你殘暴不仁,太子覺得,蕭瑀當判何罪?”
太子到底當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很擅長揣測父皇的心思,快速琢磨一番父皇這句話,太子長嘆一聲,道:“兒臣以為,范大夫與左相的話都有道理,念在蕭瑀一心為民,兒臣不跟他計較,懇請父皇免了他的死罪,但輕饒于他,兒臣也怕以后每次朝會都要受一次旁人的誣告。”
蕭瑀都諫言讓父皇廢了他了,他竟能寬宏大量不跟蕭瑀計較,這不是“寬仁”是什么?
很好,蕭瑀罵他不仁,反倒用自己證明了他的仁慈。
太子緊繃半晌的心終于放松了下來。
永成帝思索片刻,喊來守在外面的御林軍衛兵:“先將蕭瑀關進大牢,今年最后一次朝會了,朕很忙,如何罰他年后朕再做決斷。”
蕭瑀叩首:“謝吾皇不殺之恩。”
永成帝擺擺手,仿佛一眼都不想再看見他,等御林軍帶走了蕭瑀以及被罰禁足一年的太子,永成帝掃向依然跪在那的蕭榮,嫌棄道:“你起來,蕭瑀有罪是他的事,與你蕭榮無關,朕還沒老糊涂搞株連那一套。”
仿佛已經死了半天沒出聲的蕭榮突然哽咽起來,連連磕頭謝恩,站起來時,一臉的眼淚鼻涕,與從容赴獄的蕭瑀沒有半點父子相。
永成帝:“……”
下朝后,蕭榮故意戳在原地沒動,等那些用各種復雜眼神看他的官員們都走了,蕭榮才跌跌撞撞地沿著長長的宮道走出皇宮,騎馬回了侯府。
知道今日皇上極有可能在朝會上宣布對一眾貪官污吏包括太子的懲罰,知道差事比較清閑的公爹一定會先回來報信,羅芙三妯娌吃過早飯就都來萬和堂這邊陪婆母一起等著了。
別看等了許久,朝會結束也才辰初罷了。
鄧氏轉著手腕上她今年四月才去寺里請回來的大師開過光的佛珠,還算欣慰地道:“不管怎么說,四郡確實有一幫貪官作亂,老三這回沒有彈劾錯,立下功勞是好事,沒有我也不在乎,沒擔個罪名回來我就知足了。”
至于太子登基后會不會報復自家,那是以后的事,大不了風頭過了就讓父子幾個全都辭官,一家人回家種地去。堂堂太子未來的新君,總不能對幾個平民趕盡殺絕吧?嗯,都說皇帝最重名聲喜歡被夸明君,應該不會那么狠。
楊延楨、李淮云附和地點點頭,并不知道婆母在計劃帶她們回老家種地。
羅芙跟婆母的想法差不多,等太子登基了,他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但不知為何,心里還是莫名發慌,可能得晚上親耳聽蕭瑀細說朝會后才能踏實下來。
盼著盼著,蕭榮失魂落魄的身影出現在了萬和堂西邊的游廊上。
鄧氏最熟悉丈夫,一看這模樣心就涼了,怎么著,案子都查清了老三還能因彈劾太子獲罪?
蕭榮沒好氣地攆走丫鬟們,坐到妻子旁邊,瞅瞅兩個高門兒媳再看看奔著好日子嫁過來的倒霉小兒媳,耷拉著眼皮簡單講了老三做的好事:“……又進去了,等著年后看皇上如何定罪吧,反正命應該是保住了。”
他都聽懂了,皇上特意提醒太子不要追究老三死罪的。
鄧氏默默地掉眼淚,大過年的,小兒子要孤零零在牢房過了,年后肯定也不會有啥好下場。
楊延楨、李淮云擔憂地看向對面的三弟妹,猶記得三弟因殿試入獄后三弟妹惶恐難安、日益憔悴的可憐模樣。
蕭榮也在暗暗打量小兒媳,既怕小兒媳因為心疼老三跟他哭,又怕小兒媳不心疼老三只惦記著和離免得被那討債鬼拖累一輩子。
羅芙沒哭也沒鬧,連第一次聽說蕭瑀入獄的心驚肉跳、擔驚受怕都沒有,畢竟蕭瑀罵永成帝的時候就把她的膽子撐大了,蕭瑀彈劾太子前也讓她做足了準備,只是蕭瑀進牢房的時間比她預料的晚了二十來日而已。
見婆母哭得傷心,羅芙還勸了勸:“母親別哭了,他自己都不怕,當個御史連家都不顧了,咱們何必多余心疼他。”
鄧氏、蕭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