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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邦振無奈地看向范偃。
范偃知道,只要宋良學交出臟銀與受害的民女擔了主犯的罪名,此案確實可以結束了,太子只是被宋良學等官員蒙蔽,最多被皇上罵一頓蠢笨無能。但很顯然,繼續往下查,就能查出太子才是此案主犯。
范偃敢彈劾權貴,但太子是不是太貴了?皇上的態度如何,他會因為此案就廢了苦心栽培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嗎?
右手無意識地拿著勺子攪起碗里的粥來,范偃呆呆地攪了多久,林邦振就看了那勺子與粥多久,久到鄒棟都吃完了。
“兩位大人慢用,我去提審宋府車夫。”鄒棟放下筷子,挪到榻邊,一邊穿靴子一邊撂下一句話。
范偃、林邦振同時抬頭,眼看鄒棟穿好官靴就往外走,坐在外側的林邦振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急道:“你還真要往下查啊?”
鄒棟看看這位他打了十幾年交道的大理寺卿,面無表情道:“我同大人一樣,尤擅獄訟刑案,而此案仍有疑點,我便要繼續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
皇上伐殷是為了一統天下,只有一統才能避免九州百姓與遼州百姓繼續同室操戈,才能讓十州一心共御胡虜。第一次北伐鄒棟相信皇上能贏所以他支持,第二次北伐、第三次北伐之前他不確定皇上能不能贏所以他沉默。
戰事大局他確實看不太清,但他知道一個案子審到哪里才能真正結案。
客氣又堅定地移開林振邦瘦削的手,鄒棟朝二人點點頭,挑簾出去了。
三司會審,其中一司不同意結案,另外兩司就只能繼續陪著。
范偃最先笑了,端起都快涼了的飯碗,對林振邦道:“行了,你我也不用遲疑了,趕緊吃完趕緊干活吧。”
就像蕭瑀要彈劾太子時范偃不會阻攔,現在鄒棟也有熱血,范偃一樣不會阻攔,并為身邊有這樣的熱血之士而心潮澎湃。
林邦振苦笑著搖搖頭,他都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到老竟攤上這么一樁大事。
既已入局,他只能盡力為之。
當天下午,三司便根據宋府車夫交待的線索,在京兆尹宋良學一個女兒名下的田莊上搜出七名四郡失蹤女子,以及藏于密室共計五十多萬兩的金銀、銀票,另有一批暫時無法估價的珍玩字畫。
審問之后,七名女子包括宋良學的那個庶女,均已是太子侍妾。
第48章
在御史臺外臺整理最后一批供詞忙到三更天, 蕭瑀才摸黑回了侯府。
回京這幾日他夜夜晚歸,第一晚蕭榮夫妻、蕭琥、蕭璘都在萬和堂等著,但案子未結之前蕭瑀不肯透露半句,蕭榮攥了攥拳頭最終還是決定不問了。問也沒用, 自家除了老三全是武夫, 既然干涉不了此案, 有些東西無知反而是福, 至少外人跟他們打聽了, 他們可以問心無愧地直言不知,動用私刑逼問他們也問不出啥。
蕭榮不問, 也不許老二蕭璘糾纏小兒子,定國公府的幾個爺們都穩如泰山,老二一個女婿瞎操什么心。
于是后面蕭瑀回來蕭榮幾個也不等他了, 畢竟蕭瑀忙了一日, 臘月深夜又那么冷,與其說幾句噓寒問暖的空話,不如讓他早點回慎思堂休息。
慎思堂,羅芙肯定要等蕭瑀的,因為不等她也睡不著。
丫鬟端進來兩盆熱水就退下了, 蕭瑀先用一盆洗臉洗手擦脖子, 再把另一盆端到椅子旁, 坐著洗腳。
“忙到這個時辰, 餓不餓?晚上我吃的餛飩,特意讓廚房多做了一些留著, 燒開水煮一會兒就能熟。”
羅芙裹著被子坐在拔步床能看見他的位置,打量著他問。
蕭瑀搖搖頭,或許肚子需要進食, 但他沒有胃口。
洗好腳,又去重新洗了手,蕭瑀滅燈,穿著中衣來到床上。
羅芙習慣地靠進他懷里,低聲打探道:“今日有什么進展嗎?”
別家的夫妻承諾共患難可能只是隨口說說,她倆這邊,羅芙不想跟蕭瑀共患難,蕭瑀也不想讓夫人吃苦,但因為他的御史官職他這性子,一不小心難可能就同時降臨在夫妻倆頭上了,所以只要能說的,蕭瑀都會跟夫人講,免得夫人整日提心吊膽。
如果父親靠譜,蕭瑀也會跟父親透個底,偏偏父親不是,蕭瑀只好連常常被父親哄過去的母親一起瞞著。
擁著一身溫熱的夫人,蕭瑀從三司發現宋良學女兒名下的那個田莊開始講起。
“按照宋良學父女的供詞,八年前太子監國期間去宋府做客時,宋氏蓄意引誘了太子,因太子不方便帶她回宮,所以將宋氏安置在城外的一處田莊,偶爾太子得空會過去見她。因著這層關系,八年間宋良學打著太子的幌子在外收受二十多萬兩等金銀珍玩賄賂,為避人耳目全送去了宋氏的田莊交給她保管。”
“宋良學說,這次賑災他通過克扣應給災民的糧銀、低價收購泡過洪水的爛米爛木代替新米良木,以及拿新米良木去換取商賈手中陳米次木賺取差價、虛報災民人數等手段貪污了四十萬兩,怕運進京城引人懷疑,除了五萬兩銀票剩下的都藏在了那處田莊。”
“宋良學還說,那七個災民女子是他挑出來冒充無家可歸的孤女獻給太子的。按照他的意思,此次賑災除了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收了這七個被擄民女,太子只有失察之過,再無其他罪狀。可那七個民女都說她們曾向太子言明來歷以及災民之苦,太子置若罔聞而已。”
羅芙都氣笑了:“太子真清白,宋良學豈敢把貪污受賄得來的銀子都送去太子的女人那里,就算是他自己的女兒,正常人也會找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藏,其實就是他替太子貪的吧,不方便送進東宮,所以留在宮外。”
蕭瑀:“事實當是如此,但只要宋良學父女不肯供認太子,太子也堅持不認的話,三司便無法定太子的貪污之罪。”
三司審案時,對普通官員可以動用一些手段,譬如威懾譬如詐哄乃至整夜審問,但這些都不能用在太子身上,皇上愿不愿意繼續深究太子的罪狀也尚不可知。
“明早三司會將所有供狀呈交皇上,看皇上如何決斷吧。”
羅芙點點頭,心疼蕭瑀忙到半夜,她撫了撫他的胸口就準備讓他睡了,只是她都閉了一會兒眼睛了,突然又忍不住問道:“太子收下那些女子,我還能理解他是好色,可他貴為太子,為何要貪污啊?他還能缺銀子?就算缺,將來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他急什么?”
蕭瑀重新握住夫人的手,道:“是人皆有俗欲,普通百姓想要錦衣華服大魚大肉,商賈想要家大業大生意興隆,官員想要位高權重光宗耀祖,明君想要國泰民安功傳千古,昏君想要瓊樓玉宇酒池肉林。國庫空虛,皇上曾為伐殷功業加賦于民,太子為他的私欲斂財又有何稀奇,而且另有一種皇室子弟,他們不缺銀子,暫且也無所欲,但他們認為國庫的銀子都是皇家的,不該用于賤民,那么與其讓銀子花在百姓身上,不如克扣下來交給他們。”
羅芙一下子就轉過彎來了,越有錢的人,能讓他們惦記的東西一定越貴,就像永成帝惦記的一統天下的大功業,不光費銀子費糧草,還費人命。她在這兒覺得太子不該缺銀子,但沒準太子是嫌東宮的殿宇不夠氣派,偷偷攢銀子留著登基后蓋更氣派的宮殿呢?
自從三司開始聯審四郡賑災貪污一案,尤其是三司回京繼續審問宋良學等京官后,太子就什么身外之物都不惦記了,甚至還想把他曾經貪的銀子都交出去徹底洗干凈自己!
東宮外被御林軍守著,太子出不去黨羽們也進不來,太子看誰都煩,不理妃嬪不理子女,只管一個人在寢殿、書房之間來來去去,心煩意亂。
永成帝比兒子冷靜多了,臘月二十二一早,范偃、鄒棟、林邦振三人來御書房交差,親眼看完宋良學父女與七個災民女子的供詞,永成帝也只是皺皺眉頭,隨即吩咐三位大員繼續提審東宮諸人,上至太子、太子妃,下至東宮所有太監宮女。
審東宮用了一日,除了太子與他身邊的大太監許萬、近衛石興,太子妃等人對宮外的宋氏、田莊皆不知情。然后如蕭瑀所料,太子只認他收下了宋良學派人送他的七個孤女美人,白日他一心賑災毫無閑暇,偶爾晚上寵幸七女,也從未認真聽過她們說什么,都是寵幸完了就叫人帶走去后宅睡的。
大太監許萬、近衛石興承認他們知道太子與宋氏的關系,知道太子在四郡賑災時收了七女,多的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