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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御史:“……還有一刻鐘早朝,兩位大人有話快說,不可喧嘩打鬧。”
蕭榮一聽人家不管,就要伸手抓兒子。
蕭瑀轉身避開,帶著老子圍著百官繞起圈來,引起一陣哄笑,被兩位殿中侍御史凜然制止后才管住嘴只看熱鬧。
文官前方,左相楊盛瞧著只管往前跑的蕭瑀與一邊跑一邊低聲罵兒子的蕭榮,再看看還能笑出來的定國公李恭,咬咬牙,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了。
在他前面,太子也在看著這一幕,低聲朝一旁的四弟道:“以往侍御史穿法衣會讓滿朝文武噤若寒蟬,今日蕭御史倒是別開生面。”
福王更好奇蕭瑀要彈劾誰。
太子看著高階之上出現的過來宣百官進殿的馬公公,笑道:“稍后就見分曉。”
只要不是他的人,蕭瑀彈劾誰于他而言都是一樁觀之取樂的熱鬧。
第46章
乾元殿大門敞開, 御林軍衛(wèi)兵佩刀列于兩側,目送文武百官魚貫而入。
風帶起殿內的長明燈燭火搖曳,光影浮動。
隨著永成帝從一側的御道現身走向龍椅,底下的官員們再無半分方才圍觀蕭家父子鬧劇的輕松, 一個個垂首斂目, 光明磊落者無所畏懼, 心中有鬼者暗暗反思自己是否在做哪件事時留下了把柄, 并默默祈求等會兒蕭瑀要彈劾的不是自己。
蕭瑀是從六品的御史, 與一干御史排在所有常參的五品以上文官、三品以上武官、公侯伯爵以及太子親王之后。但他兩側的從六品御史都穿深綠色官袍,就他穿青袍法衣, 還戴著一頂黑色獬豸冠,讓居高而坐的永成帝想注意不到他都難。
每次朝會都會先解決大事要緊事,其中就包括侍御史的仗彈。
“蕭瑀, 你要彈劾誰?”永成帝開門見山地問。
蕭瑀出列, 站在靠近大殿門口的位置,視線越過一排排扭頭往后瞥的文武,與高坐龍椅上的永成帝遙遙相望,高舉手中的奏狀,聲音清朗洪亮如鐘:“回皇上, 臣要彈劾太子在四郡賑災嚴重瀆職, 致使四郡災民流離失所。”
那聲音落在地上, 也撞向大殿上方的雕梁畫棟再彈向四方, 短暫又漫長的一段時間,整個殿內全是蕭瑀的聲音:“臣要彈劾太子”、“嚴重瀆職”、“災民流離失所”。
太子腦袋里也是嗡嗡的, 面上全是難以置信!
就在此時,蕭瑀望著仍然站在文官之首的太子的背影,用更高的聲音重復了一遍他剛剛的話。
本朝律令, 凡朝堂上被御史彈劾的官員,都必須立即出班待罪。
太子終于被蕭瑀帶著催促不滿之意的語氣驚回了神,飛快望眼父皇,他步履從容地走到大殿中央,只是微微皺著眉,似是不解蕭瑀的彈劾從何而來。
永成帝搭在膝蓋上的右手微微收緊,看著蕭瑀道:“太子既已待罪,宣讀你的奏狀吧。”
蕭瑀展開奏狀,一字一字道:“臣在城外遇一乞者,衣衫襤褸骨瘦如柴,問其從何處來,泣曰滑郡,又言四郡災民為求生計早已遍布京兆府。臣策馬奔至偃師城外,八十里路途徑四鎮(zhèn)十三村,親眼目睹乞者百余人,問其中五十三人,皆是四郡災民,或言官府以野菜爛米煮粥食之腹痛而死不如餓死,或言官府所蓋爛木棚屋難御風雪,或言兒女亂中失蹤求告官府無疾而終,或言家人餓昏被衙役抬走后離奇殞命,或言太子巡查撫民流于表面敷衍了事,或言被身份不明者攔截于京城十里之外。”
“臣以為,太子身為賑災欽差,四郡災民落于此等苦境太子當為首惡,懇請皇上徹查!”
這就是御史擁有的風聞奏事之權。
如果蕭瑀只是聽一個乞丐說四郡多苦多苦,百官們或許會覺得這消息不可信,但蕭瑀都跑到偃師去了,還把所見所問的災民數量說得那么清楚,四郡那邊的災民到底過得如何,大多數官員心中都有了自己的判斷。
永成帝心里更跟明鏡一樣,但他無法確定的,是他的太子只是辦事不力被底下的官員糊弄了,還是太子明知而故犯。
永成帝面無表情地看向就站在御階底下的太子。
太子撲通跪了下去,面白如紙:“父皇,兒臣冤枉啊,兒臣謹遵父皇的教誨,在四郡賑災時事事都親力親為,父皇批給兒臣的賑災銀兩兒臣都沒用完返還了一部分給國庫、太倉,又豈會故意置四郡災民于饑寒交迫?求父皇明察,還兒臣公道!”
蕭榮什么內情都不知道,只知道那討債鬼托生的死老三竟然彈劾了太子!
腿抖得比當年跟隨永成帝去突圍時還要厲害,膝蓋更是軟成了爛泥,蕭榮流著汗灰著臉跪了下去,剛要開口痛斥自家兒子,就見永成帝轉過來,那臉色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吵了他跟人說正事的蒼蠅蛾子。
蕭榮當即跪伏在地不敢吭聲了。
仿佛找到了可以發(fā)泄怒火的地方,永成帝死死地瞪了蕭榮好一會兒,當然蕭榮就是一個與此事無關的根本管不了親兒子的廢物,永成帝恨的是荼害了四郡災民的貪官污吏,是毀了他試圖借這次賑災之舉贏回民心之計的罪魁禍首!
往年哪里鬧災,官府每日只給災民提供一頓飽飯,這次他特意要求最困難的那一個月給災民們一日兩頓粥米,結果呢,當地官府給災民煮的居然是爛米野菜!災民喝完粥疼得要死時罵的是誰?不是那些說不上姓名的小官小吏,全是總管賑災的太子,是他這個狠心讓他們吃爛米的昏君皇帝!
“張吉,馬上去調一千御林軍于吏部衙門外待命!”
御林軍統(tǒng)領張吉應聲領旨,大步流星地出了大殿。
“楊盛、薛敞,朕要你們與柳葆修在朝會結束前擬好參與此次賑災的所有京官、地方官的名單,三品以上留職待查,三品以下停職回家待審,擬好了不用拿來給朕,直接交給張吉,讓他派御林軍去日夜盯著,沒有三司調令,名單所涉任何官員都不得無故出門或是與外人密談勾結。”
左相楊盛、右相薛敞、吏部尚書柳葆修同時出班領旨,步履匆匆地趕往吏部調取官員名冊。
“范偃、林邦振、鄒棟,朕命你三人帶三百御林軍前往四郡共同徹查此案,若蕭瑀所言四郡賑災情況屬實,朕要你們揪出所有瀆職官員,無論是誰!”
涉及太子,案情重大,御史大夫范偃、大理寺卿林邦振、刑部尚書鄒棟責無旁貸,領旨受命。
負責看守的御林軍、負責提供涉案官員名單的二相吏部尚書以及負責查案的三司主官都已就位,永成帝逐個掃過大殿上的官員,又點了兩個出來:“陳文器,你在四郡修渠四月,四郡災民都信你,這樣,你與蕭瑀同去四郡協(xié)助查案,務必讓災民們有冤訴冤,有案報案。”
都水監(jiān)陳文器出班領旨,與蕭瑀一同退出了大殿。
永成帝這才看向臉色越來越難看的太子,看得太子冒著冷汗幾度張嘴都喊不出一個冤字,永成帝再喊進來兩個守在殿外的御林軍衛(wèi)兵,沉聲道:“送太子回東宮,無朕旨意或三司提審調令,東宮任何人不得進出。”
太子大驚,終于哭嚎著喊出一聲“父皇”。
永成帝垂了眼,等衛(wèi)兵請走太子,永成帝才繼續(xù)主持今日的朝會:“還有誰要奏事?”
朝會依然持續(xù)了一個時辰,永成帝不理他,蕭榮就整整跪了一個時辰,散朝后還是往外走的定國公李恭拉了他一把。
仰頭看清這位老國公,他親家公李巍的父親,他家老二的岳祖父,蕭榮羞愧得無地自容:“請國公信我,我是真不知道蕭瑀他敢,他敢……”
既有個孫女嫁進了蕭家又有個親女兒嫁進東宮為太子妃的李恭也是今日朝堂上心情最復雜的幾人之一,他固然不高興蕭瑀彈劾他的太子女婿,可如果太子真把賑災辦得那么糟糕,那蕭瑀身為御史,為此彈劾太子又有什么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