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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好襕衫,扣上玉帶,羅芙雙手托起黑色的進士冠,緩緩戴上蕭瑀的頭頂。
當蕭瑀站直了,羅芙也站到了幾步之外,刻意不去看蕭瑀的臉,只看他這一身風流扮相。這人生得實在太好,又兼儒雅清正之氣,以侯府公子、狀元郎的身份騎馬在京城巡游一圈,肯定會有名門貴女明知他敢犯上也愿意嫁給他。
蕭瑀接連在妻子眼中看到了欣賞與……不滿?
“哪里不妥嗎?”蕭瑀開始審視自己,前面沒有異樣,他轉身往后看。
就在此時,安靜的室內忽地起了一縷清風,隨即有一雙手緊緊抱住了他。
蕭瑀詫異地看向胸口,雙手頓在半空。
羅芙貼著他身上的狀元袍,兩只手搭在他后腰,在蕭瑀反應過來要回抱她的時候,羅芙的右手突然發力,狠狠擰住他腰間一塊兒皮肉:“我喜歡你中狀元有出息,不喜歡你闖禍害我提心吊膽,再有下次,就算事后你平安回來,也休想再指望我幫你寬衣解帶。”
蕭瑀疼得直吸氣,對著屋頂道:“記住了,夫人教誨,我永生不忘!”
羅芙哼了哼,松開他,再繞到后面替蕭瑀撫平那處被她擰出來的褶皺。
蕭瑀動也不敢動,唯恐妻子再來一下。
皇城外,在妻子與母親的催促下,蕭瑀提前兩刻鐘就到了,隔了老遠便能看見排在端門左側的長長隊伍,蕭瑀識趣地下了馬車,理理衣袍,坦然朝隊伍走去。
近兩百名進士只有一甲三人穿深藍襕衫,其中榜眼崔瀚、探花裴行書已經到了,新來的這位必然是狀元蕭瑀。
兩排進士停止交談,全都盯著越來越近的蕭瑀,尚未踏足官場的新科進士們,幾乎沒有一人有人脈知曉蕭瑀的殿試答卷寫了什么,只能私底下互相揣測。其中有人欽佩蕭瑀的膽識,有人嘲諷蕭瑀不過是仗著有個侯爺爹才敢在殿試上特立獨行。
甭管他人怎么想怎么看怎么議論,蕭瑀神色如常地來到了近前,拱手朝所有同科行禮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第一排空著的首位。
榜眼崔瀚三十五了,本來這個年紀的進士尤其是一甲進士依然能夸一句年輕有為,但右邊有個二十八歲的探花,左邊有個二十三歲的狀元,崔瀚都忍不住惱恨自己為何這么無能,為什么沒能在雙十年華就金榜題名。
更讓崔瀚心里泛酸的是,蕭瑀是侯府公子府邸氣派,揚州來的裴行書竟然也闊綽到提前半年就在京城賃了一棟宅院,內有美妻殷勤照看、紅袖添香,對了,這兩人還是連襟!
察覺到裴行書、蕭瑀都往他這邊看了看,其實是想隔著他對個眼神或直接交談,崔瀚簡直想直接讓出位置來。
等待中,禮部官員再次檢查過眾進士有沒有夾帶,時辰一到,主考官禮部尚書夏起元領著眾人進了宮,沿著威嚴寬闊的長長宮道朝太極殿走去。
左相楊盛、定國公李恭分別率領一隊文武重臣站在殿前的石階下,與眾進士一起等著恭迎帝王。
進士們駐足站好后,夏起元快步走到了左相所在的文官之列。
蕭榮官職不高卻有一等侯的爵位,所以也得了恩榮宴陪席的資格,眼看著自家老三率領一片白衣進士走過來,感受著其他公侯、武官認出老三又投向他的視線,蕭榮下意識挺直了胸膛,氣歸氣,最終老三還是給他長了臉!
又等了一刻鐘,永成帝終于到了,后面跟著四位皇子。
每次恩榮宴開席之前,永成帝都會先夸贊、勉勵一番新科進士們,順便給一甲進士封官。今年不一樣,所有殿試考生都看見永成帝發落了一個考生,那么永成帝必須就此事給眾人一個合情合理的交待。
永成帝朝馬公公使個眼色。
馬公公頷首,雙手托著一個托盤,快步拾級而下停到蕭瑀面前。
永成帝抿抿唇,居高臨下地道:“殿試當日,朕看完蕭瑀的答卷一氣之下將他押入大牢,后來朕又點了蕭瑀做狀元,想必諸位都很好奇蕭瑀究竟寫了什么,如此,蕭瑀你親自宣讀一遍你的狀元卷,為滿朝文武與新科進士們解解惑!”
他敢點蕭瑀當狀元,就不怕讓天下知道蕭瑀那些指桑罵槐的諷他之言!
第29章
今日之前, 真正見過蕭瑀那份殿試答卷的只有三人,一是蕭瑀自己,余下便是永成帝與拾起答卷的福王。
人人都猜到蕭瑀在答卷里直言進諫了,且諫得非常難聽, 但他們也確實好奇蕭瑀諫得到底有多難聽。
蕭榮是唯一不好奇的, 甚至永成帝的話音剛落, 蕭榮的腿就已經軟了, 挺直的腰桿塌下來, 搖搖欲墜!
孽障啊孽障,他入京二十多年一心想著撐起門庭為妻子兒女遮風擋雨, 妻子與老大老二都很體諒他,唯獨這個學問最好的老三,不但不領情, 還整天想著往他頭上呼風喚雨!
實在站不直了, 蕭榮直接跪了下去,反正等會兒也要跪,逃不掉的。
蕭瑀領完旨剛從馬公公手里接過自己的答卷,轉眼就看到了武官那邊汗顏跪下的父親。
蕭瑀微微攥緊雙手,隨即收回視線, 持卷走到永成帝腳下長長臺階的正前方, 轉身面朝滿朝文武與同科進士們。在外人看來, 蕭榮這個父親跪得脊背有多彎, 蕭瑀這個兒子站得就有多直,左相大人都沉下臉側過身明擺著不滿蕭瑀這種姿態了, 蕭瑀依然泰然處之。
殿試答卷太長,需得一折一折地展開再疊起那么讀,蕭瑀讀完兩折后, 忽地完全合上答卷,抬首直面眾人誦讀起來。
這答卷在下筆之前,蕭瑀已經在腦海里斟酌了十數次,關在牢房那七天,蕭瑀既以草桿為筆寫于地上,也在難眠的夜里一次次翻閱于腦海,所以每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蕭瑀敢寫,那么皇上讓他當眾宣讀,蕭瑀又有何懼?
狀元郎不但讀了,還讀得抑揚頓挫、鏗鏘有力。讀到明君止兵戈時他的視線掃過了以李恭為首的武官公爵們,讀到昏君處死直臣時他又看了一圈楊盛率領的文臣們,到最后,蕭瑀轉身面君而立,用同樣慨然的氣勢背出了讓永成帝怒氣沖冠、讓福王汗流浹背的那幾行:“……吾皇當患三伐失利后如何抵御諸侯分食弱周繼而亡國,不必多思興國矣!”
滿朝文武不約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氣,近兩百名新科進士全都呆如木雞。
漢白玉長階之上,永成帝淡然看著這一幕,他的背后,四皇子福王垂眸靜立,初聞此言的太子暗暗拭汗,三皇子順王眉頭緊鎖,二皇子齊王怒喝一聲“放肆”,就要沖下臺階去揍那狗屁狀元一頓,卻被父皇一個眼神給按住了。
瞪完齊王,永成帝看向臺階下的蕭家父子。
蕭榮已經跪著爬出武官之列,一邊叩首一邊哭陳著教子無方之罪。
蕭瑀同樣屈膝跪下,先將殿試答卷擺在前方,再伏地叩首,揚聲道:“蕭瑀狂妄自大,以危言聳聽博吾皇矚目,蕭瑀知罪,求吾皇責罰。”
永成帝嘆了一聲,一邊走下臺階一邊掃視文武百官道:“蕭瑀確實狂妄,狂妄到朕一怒之下將他關進了大牢,但之后幾日朕曾數十次翻閱他的答卷,驚覺蕭瑀所論大周國庫空虛、盜賊四起、民生多苦并非危言聳聽,這都是因為朕執迷伐殷忽略了民生啊!”
楊盛立即跪下,懇切道:“皇上伐殷旨在一統天下,只有中原盡歸于我大周才能真正結束征戰,才能讓天下百姓真正得以太平,故而皇上伐殷乃大勢所趨,何錯之有?”
其他文武官員也都跪地,高聲附和此言。
榜眼崔瀚、探花裴行書也帶著所有進士們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