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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怕他們把我怎么樣?”我笑。
“他們敢把你怎么樣,我就把他們?yōu)跫喢苯o炸飛。”他說,“也算是給廉政建設添磚加瓦了。”
“切。”我掐他臉,“你臉這么大呢。”
“嗯!”他語調上揚,“可大著呢。”
他應當是累著了,之后沒幾分鐘就睡過去,呼吸粗沉,還打鼾,我在黑暗中看他剪影,怎么都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來,遙遠的路燈還亮著,從小我就害怕清晨,因為每次發(fā)燒到四十度都是這個點,在我看來清晨和黑夜并無二致,甚至比黑夜還要令人絕望。
等秦皖迷蒙著眼睛,坐起來在床頭柜到處摸著找眼鏡的時候,我已經洗漱好了坐在床邊發(fā)呆,聽見動靜了回身對他笑:“看你那鬼迷日眼的樣子,我都能想到你老了是什么樣子。”
“我勸你對我好一點。”他摸到眼鏡戴上,“我可是你這輩子最大的貴人。”
“貴人算什么東西。”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是這輩子最愛的愛人。”
他沒說什么,掀開被子起來,往浴室走,說:“我洗個臉刷個牙,我們出發(fā)。”
那一場問詢在分行,但會議室里只有三個人,那是我第一次見上海分行行長,另外兩個不認識,其中一個自我介紹是紀委的,白發(fā)蒼蒼,有點女性化的文人氣,另一個年齡和我差不多,就是個中規(guī)中矩的小領導模樣,我感覺像是行長助理一類。
而我也沒有像美劇里演的那樣,遠遠地坐在他們對面,相反,這三位大領導很“親民”地坐得離我很近,就隔了一張會議桌。
問的內容也和之前差不多:究竟有沒有盡職盡責地完成盡調,究竟有沒有實時跟進貸前,貸中和貸后的全部流程……
會議室很靜,除了偶爾一聲咳嗽,唰唰的筆聲,余下的幾乎只有我空洞的、緩慢的陳述,和我們頭頂上嗡嗡響的燈罩子里被封住的蒼蠅一樣無力且無助。
白發(fā)文人始終溫文爾雅,語調柔軟,小領導應當是上位不久,急于擺脫他尚輕的年齡和尚淺的資質,語氣十分生硬且強勢,習慣于用“真的嗎?”“你想清楚了嗎?”之類的問詢話術。
而行長給我的感覺卻是對我說的話,甚至于他們問的問題都不感興趣,只時不時點點頭,“嗯,嗯。”等一切都問完了,在一陣漫長的沉默后他才看向我,“秦皖你認識嗎?”
我抬起頭看他,或許是我的眼神讓他有些不適,他煩躁地皺皺眉,抬手做一個安撫的手勢,“就是問一下,不要緊張。”
”我不緊張。”我斬釘截鐵,“我只是不明白這件事和他有什么關系,為什么要提起他。”
對面三個人發(fā)覺我語氣變了,齊齊向我看過來,小政客說:“問你么就回答呀!”
我轉過頭看他,輕聲細語:“你算什么東西?領導問我話呢,你亂叫什么?”
他很用力地扶一下眼鏡,急切地看一眼坐他身邊的行長,但行長沒看他,挑起眉,神色變了幾分,幾分無奈,幾分曖昧,幾分居高臨下的鄙夷,身子微微向前探一點,忖度著用詞,說道:“這個……李月白同志你也不要多心,秦皖之前也是咱們行里的嘛,浦東分行行長,大家都認識的,我就是這個意思。”
“然后現(xiàn)在呢是做這個……”他低頭看一眼桌上的材料,“對俄跨境貿易的生意,也在咱們行有一筆貸款。”他說完抬起頭,神色清朗一些,“名下也還有資產管理公司,對吧。”
我不答,抬起下巴看著他,沒關系的,他們要是敢把他牽扯進來,我就拉上這幾個狗娘養(yǎng)的一起去見閻王爺,幾個渾身老人臭味的老東西能給我當墊背的,也算他們賺到。
他見我不答,垂頭笑笑,“月白你不要有這么強的敵意,這件事,你也知道,也不光是你一個人的責任,是行里我們一起的責任,所以我們今天也不是要問責,我,包括我們陸老師,就是想跟你確認一下你和秦先生的關系,因為他高價買下了xxx有限責任公司所有剩余的固定資產,包括廠房,還有生產線上這些設備,這些東西法院本來是要拍賣的,那現(xiàn)在就等于是行里的不良資產直接讓渡給了他,由他償還了這筆貸款……”
他說到這里停住,再一次忖度用詞,憨直地笑:“咱們都是普通人,你也知道,非親非故的人,做不到這種程度的,我們不是說要窺探員工的個人隱私,但如果你們是夫妻關系的話,行里還是要知道一下的。”
我失魂落魄地呆望著前方,他見我這樣,倒也沒有急迫地讓我回答,只接著娓娓道來:“還有就是你個人的一個處理結果,不是說貸款償還了就沒有處分了,但行里目前商議下來,我們一致認為新業(yè)務拓展總是要付出代價的,但代價絕不應該是每一個勇于開拓創(chuàng)新的員工……”
后來的屁話我一個字都沒聽清。
我不知道我怎么出來的,我一直待在密不透風的會議室,出來時才發(fā)現(xiàn)已是黃昏,我在浦東世紀大道公園走啊走,吹江風,在橘紅色的暮靄下連偉岸的東方明珠塔和雄心勃勃的上海三件套都像是再也斗不動了,柔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