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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的時候我也照常回我爸媽那里,一下班就去,慢慢在他們那里,一般到家了也就是七點多,他們留了晚飯給我,最外面罩一個飯菜罩,我每一回都要像玩俄羅斯套娃一樣揭開一層又一層的碗,才能看見還在冒著熱氣的飯菜,不是魚就是蟹和蝦。
有幾回,我媽跟搞地下工作一樣欲言又止地在我身邊繞來繞去,繞得我無法忽視,抬起頭看她,她才撐著桌子坐在我身旁,小心著低聲說秦皖把他們現在這套房子給買下來了,她思前想后還是要跟我老實交代。
我又好氣又好笑,拿著湯匙不說話,低頭喝湯,聽她接著說:“小秦的意思是這房子給女兒買的,他是爸爸,爸爸給女兒買東西天經地義。”
她拿了房本子給我,看到“權利人”后面是秦沐月的名字,我也就算了。
金麗娜家我們只去過一次,那天她剛從醫院回來,一頭雪發短到下巴,穿一樣雪白的睡裙,坐在床上,看窗外搖曳的木蘭花影,已經幾乎不能說話。
我抱著慢慢坐在床邊,她就一動不動地看慢慢,撫摸她的額頭,鼻子,拂過她眼睛和睫毛時驀地笑了,聲音小得聽不見:“他們爸爸是這個樣子的。”
她生了一雙優柔的杏眼,所以我想她說的應該是秦皖和金蒂的父親,她的丈夫。
而這句話也是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葬禮上金蒂撕心裂肺地尖叫著跪在遺體前起不來,嘴里嗚咽著說些什么,誰都聽不清,周志良抱著她,沒有扶她起來,而是和她一起跪在地上,他的眼淚是因為感同身受于妻子的哀傷吧。
但我和秦皖真是很冷漠的兩個人,葬禮是我和他一起主持的,我們就這樣一襲黑衣,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地迎來送往。
航航和帆帆什么都不懂,穿了黑色的小西裝在面色凝重的大人們之間跑來跑去。
我遠遠地看見一群神色肅穆、衣著奢侈但低調的人們,其中一名穿黑色長裙的老婦人面容優雅而靜謐,垂眸輕輕地拍著懷里熟睡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和慢慢差不多大,我想她應該是金蒂的小女兒,而那群人是周家的人。
我父母也來了,葬禮結束后我讓他們先帶慢慢回去。
一場隆重的葬禮,最后也就這樣稀稀落落地散了。
殯儀館冷得離譜,秦皖還站在那里,也不知還要迎送誰,我就站在他身邊,抬頭看他,而他依舊沉默地目視前方,睫毛很慢很慢地眨動,像難負其重,再沒力氣飛揚跋扈為誰雄。
他看的地方是他母親遺體短暫停留的地方,而現在只剩一片空白的墻。
那一天我們先站著,之后坐在地上,坐了一晚上。
殯儀館一片漆黑,只留了我們頭頂的一盞燈,那感覺就好像這世界從一片混沌到末日來臨都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只能通過墻上黑色的圓形時鐘判斷時光的流逝。
我們一個字都沒說過,后來我實在太累了,靠在他肩上睡過去,醒來時他還醒著,還是那樣子,外套在我身上,一臉胡渣。
之后我在他那里住了一個月,他除了比以往沉默一些,其他的都和原來一樣,給他寶貝女兒當牛做馬,馱著她在地上爬。
慢慢也很給面子地叫了他“爸爸”,但除此之外的大部分詞她都只用一個字代替,比如她爸爸給她買了新的公主裙,她穿上以后會用肉肉的小手捏起裙擺,看著我們說:“漂?”得到肯定答復后就靦腆地笑著低下頭,用力地抱一下懷里的玩具(她只玩一個洋娃娃,很舊,頭發都有點禿了,臉上還有雀斑,我們也不知道她看上它啥了)以表示喜悅。
然后她晚上是一定要出去玩的,要是我們有什么事耽擱了,她會一直叫“爸爸?媽媽?”一直叫到我們兩個都看向她,這時候她就指一指門外,說:“浪!”
直到一個周末的午后,陽光明媚,秦皖陪女兒在客廳玩,和她玩拋娃娃的游戲,把那個洋娃娃拋給慢慢,慢慢再拋給他。
但孩子小,沒力氣,十回有八回都是從地上擦過去的,他就笑著一遍遍撿,撿起來再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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