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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單掉出來的一瞬間他就一把搶過去,屏息凝神地從頭讀到尾,眉頭緊鎖。
“不是你看得懂嗎你?”我抓著他胳膊,看他一臉深沉的樣子,還以為他多少懂些門道呢,結果腳尖都踮麻了,人家放下紙,很嚴肅地嘀咕了一句:“看不懂?!?
“看不懂你看什么?”我瞪著眼一把甩開他,又覺得心里沒底,問他:“那我們要不要先用手機查一下?”
他茫然地走神,過一會兒眉頭一緊,低頭看我:“那要醫(yī)生派什么用場?”
于是我們兩個加起來七十歲的人又惶惶然跑回去尋求醫(yī)生的幫助。
結果顯而易見,中招了。
我們兩個一路無言,下樓,走出門,像鬧饑荒的災民一樣揣著手坐在國婦嬰外面的椅子上吹冷風。
“怎么辦?”
“四十歲了哦……第一個小孩?!彼恐伪常液诘念^發(fā)在風中凌亂,一臉感慨和難以置信,估計把這大半輩子都回顧了一遍,最后呢喃:“你明天就搬來和我……”
“你再說這句話我就把你嘴縫起來!”
他閉嘴了,但我還是如了他的愿,搬去了他的別墅,這是我退的一步,相應的,他退的一步是我年后回去上班。
我就這樣懷著孕成為了普惠部第一任科長,領導說我怎么過了年不僅變胖了,還變慢了,上臺領任職書都跟蝸牛一樣。
“行長等著你呢!你動作快點好伐?”
我一步一步挪上臺,因孕激素而浮腫的臉上帶著僵硬的微笑,就這么和行長合了我職業(yè)生涯中最具里程碑意義的照片。
但后來翻出照片看的時候我又釋然了,這怎么不算和我長女合的第一張影呢?
秦皖忙他的,我忙我的,就是他一天要打八百多個電話給我,有時候我在陪客戶或者跑盡調,工地上鉆地機的聲音足以讓老頭子心驚膽顫,大呼小叫,他說他有心臟病,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做鬼都不會放過我。
這種情況下,很抱歉的,我都是直接掛了他的電話,該干嘛干嘛,也不是說只有強者配做我的孩子吧,我只是接受來和去,當年秦皖走我接受,他回來,我看見他依舊感到心痛,所以我愿意再給他一次機會,那我肚子里的小租客不愿意住了,拎著行李箱要退租,我也不能壓著押金不給人退。
但我要做的事,卻是實實在在需要我去做的,我始終認為人不應該為了任何人改變自己的軌跡,秦皖是,我是,張寄云和高穆也是。
對的人在你的前程里,而這也是他們“對”的原因,其余都是錯,難強求。
晚上我們回家時間差不多吧,一般是他開車來接我,一開車門就質問我:“誰教你的?現(xiàn)在直接掛電話?”
“太吵了聽不清?!蔽易兊煤莛?,零食不離手,不是辣條就是糖葫蘆,“而且我也忙?!?
他擼一把頭發(fā),看了幾次后視鏡,還是忍不住發(fā)火:“你就不能請假嗎?哪怕就三個月也行啊。”
“我剛當科長?!蔽易炖锶霉墓哪夷?,偷摸著看看他的眼色。
我想他還是懂我的,所以最后他什么都沒說。
有時候他忙,要我等他,我不喜歡等,就自己開車回家。
一回家,燈還沒開就聽見狗哈哧哈哧的聲音,點點有了四眼的陪伴,也和我們熟悉了,脾氣好多了,不亂叫,也不會咬沙發(fā)(秦皖換了一個沙發(fā))。
但我總覺得秦皖上輩子積了大德,這輩子什么好事都輪著他,到了三月份我們兩個就被封在他家了,誰也別想搞事業(yè)。
封了三個月,我們兩個人也瘋了三個月,前一個月我天天吐,夜夜吐,聞到一點油腥味就惡心,他也就跟著我一起吃水煮菜和蝦仁,我晚上吐,他就像呲了毛的狗一樣睡眼惺忪地坐在我旁邊拍我的背,摳我嗓子眼。
白天他就時不時坐在陽臺上扒著窗戶往外看,數(shù)樹上有幾顆果子,真的很像冷宮里瘋了的妃子。
于是他的全副精力都用在搶菜上了,兩部手機這回也算是派上了終極用場,根本不用筋膜槍,手指頭都快戳出火星子了,窮兇極惡地搶了一冰箱的土豆和白菜(這些已經(jīng)是奢侈品了),還有兩箱火雞面。
一開始他還是一如既往地亂咬,通過層層關卡陪我去醫(yī)院產(chǎn)檢,每一次去都要從護士臺吵到診室,干完了患者家屬再進去干醫(yī)生,
保安和警察像文革時期開批斗會那樣架住他抵在墻角的時候,他還在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說孕婦不能等在這里,要感染肺炎的。
而我還是一如既往地缺乏攻擊性,和小時候任何一次一樣,冷冷地站在那里袖手旁觀,像不認識他一樣,大腦卻恍若回到了某一年的戰(zhàn)火紛飛,以及張愛玲在《》里的那一段話:
“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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