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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姝家是典型的北方小三層別墅,說實話有些過于低調了,每層空間都不大,還招待了天南海北一大幫人,認不認識的都住在一個屋檐下,老清老早一出臥室門就能看見某張半生不熟的臉,彼此微笑點頭致意,誰也不敢開口說話,就怕睡得迷迷瞪瞪的叫錯了名字,得罪了人。
我被安排在閣樓,屋頂傾斜成三角形,好在個子小,頭還碰不到房梁,還能從窗戶俯瞰后院飄零的銀杏樹,一只胖胖的小三花時常躺在曬得綿軟的落葉堆里午睡,鐵架床和書桌上的綠碧璽臺燈一起,讓整個房間籠罩著一層寧靜溫暖的氣息。
“白白!下來吃飯嘍!”婚禮那天,天還沒全亮,白姝就站在樓梯口了。
我扶著陡峭得像梯子一樣的樓梯,好不容易挪到一樓,睡眼惺忪地坐在長長的大理石餐桌邊,咀嚼著抹了花生醬的面包,一連喝了兩杯咖啡才看清眼前飄來飄去的人。
戴蘭,還有姓陸的男人,除此之外就不認識了,大部分端著咖啡聚在沙發上說說笑笑,電視機播放著晨間新聞,音量調到最低。
餐桌邊除了我,就只有一對年輕的男女,也都是一臉水腫的倦容,兩人間隔了幾個座位,各自玩手機,應該不是情侶。
別墅大門開了又關,人們進進出出,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某一次開的時候,沙發上的一群人笑聲一頓,三三兩兩地回了頭。
“呦,看誰來了?”戴蘭倚著沙發站,一手插褲兜,另一手端著琺瑯瓷杯,還是一臉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也不知道她到底開心還是不開心,但我總覺得她其實是一個很刁鉆的,難以被取悅的人。
“稀客稀客啊……”姓陸的男人陷在柔軟的皮革里打了一個巨大的哈欠,打完后眨巴眨巴眼淚水,“老白還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嘛,退休了還能得秦總賞光,遠道而來參加她兒子的婚禮。”
“買賣不成仁義在,何況買賣也沒有不成。”進來的人笑瞇瞇的,丹鳳眼一笑,眼尾延長成一條討人喜歡的魅惑的線,很好地稀釋了話里本身的鋒芒,背著手走到人群中,隨意地看著電視里的新聞,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秦總最近怎么樣?”姓陸的男人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
“就那樣。”秦皖看著電視機,“事情還是那些事情。”
“一把手啦,能放的放放掉,讓下頭小去做,喏。”姓陸的男人朝餐桌的方向抬抬下巴,“多給年輕人些機會,你也好清閑點。”
秦皖還是背著手,臉上也有些困倦,看著電視機,不置可否,姓陸的男人接著說:“閑下來了呢也張羅張羅自己的事,老白的兒子終身大事解決了,你也抓把緊,年紀不小了,過幾年四十歲,養小孩哪能辦?”
“結婚這么簡單啊。”秦皖一臉事不關己,看向落地窗外的梅花。
天還是深藍色,客廳里的人影和火紅的花瓣重疊,他收了笑,眼神反倒柔和下來,像在短暫地出神。
“哎呀都一樣的!”姓陸的男人閉著眼搖頭,“環肥燕瘦都一樣,到最后都是蚊子血,米飯粒!”
“這話我要告訴你老婆了哦!”戴蘭來勁了,瞪著眼睛指著他大笑,幾個人又哄笑成一團。
“你們聊,我去跟白姨打聲招呼。”秦皖收回目光笑著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走過餐桌時帶過一陣風,我一直僵著身子,這會兒終于有機會,張著嘴想站起來打聲招呼,卻見他已經目不斜視地推門出去。
等秦皖走了,人們笑夠了,不免又在背地里議論起來。
姓陸的男人幾拳打在棉花上,心里不舒服,屁股在沙發里扭一扭,嘆一口氣說:“哎呀……又要女方鈔票多,又要人家賣相好,學歷高,脾氣好,樣樣東西要一流,人這一輩子哪里有那么多好事?月盈則缺,水滿則溢,年紀還是太輕。”
“上趟不是快結婚了?婚房都買好了,結果人家小姑娘爸爸生毛病了,再加上政策一變,女方家賺不動鈔票了,他不是馬上就翻臉了?”
戴蘭咖啡喝完了,端著杯子趿拉著拖鞋走到餐桌邊,捻起一塊黃油餅干,一邊嚼一邊用胳膊肘碰碰我,“你講講看,這種男人靠得牢啊?小姑娘嫁給他,就阿彌陀佛娘家一輩子順風順水,她自己身體健康吧!”
我望著陶瓷杯底黑色的咖啡渣看了半晌,站起身走出去,路過一樓洗手間門口時猶豫一會兒,還是進去照了照,和預想中的一樣,眼皮腫得像泡了水,臉也像發面團。
可婚禮又是在下午,早上吃了飯,大家隨車前往婚禮場地,賓館門口的草坪上立了一面巨大的照片墻,像博物館陳列廳一樣展示新郎新娘的照片,從相識之初的第一張照片開始,一直到婚紗照。
我一張一張看過來,感嘆真有人能拍那么多照片,而且要兩個人都愛拍照紀念才行。
“哼,老白英明一世,養了個傻子,全白費。”
我聞聲回頭,是秦皖,站在幾米開外的地方,背著手一臉輕蔑,“放這么大讓這么多人看,不嫌丟人,還挺得意。”
我走過去看,那是一張沙灘照,照片里的女孩穿明黃色低胸泳衣,眼神魅惑,但裸露的部分并不多,我方才走過去的時候都沒注意。
“嗯。”我背對他點點頭,過一會兒又說:“但我覺得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