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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之后我們見面,他也沒說什么,或者說了,我忘了,第一次去他家的契機我也忘了,但那天所看見的,聽見的一切,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他在車上接了個電話,五六分鐘,他全程只聽不說,掛了電話后言簡意賅地宣布:“一會兒彎一下去我家,午飯在家吃。”語氣和平常一樣輕松,但臉色不好看。
確切地說那是他母親家,不是他家,但他妹妹也住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他還有個親妹妹,隨他母親的姓,叫金蒂。
他母親住在新江灣城的一棟五層別墅,算上閣樓的話六層,裝潢風格在我看來有些過于華麗了,是千禧年港臺豪門劇的風格:千層蛋糕一樣的水晶燈,歐洲宮廷風的藍色油蠟皮沙發,灰色天然大理石瓷磚地板,墻壁上也鋪著花紋繁復冗雜的壁紙。
還有花,哪里都有花,走幾步就是一只巨大的釉彩花瓶,栽種著唇瓣造型的紅魔帝,或者淡粉色的嬌艷的夢香蘭,我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碰到這些比我還高十幾公分的名貴植物。
但是他的母親,非常奇怪的,與這一切有著強烈得無法忽視的違和感,給我們開門的時候她對我很淡地笑了一下,說:“你好呀,長這么大了。”之后就轉身上樓了,看都沒看她兒子一眼。
我從身后匆匆看一眼她筆挺的背影,留著劉胡蘭頭,白襯衣外套了一件姜黃色的毛背心,底下是軍綠色的燈芯絨褲子,我覺得她這個形象應該出現在部隊大院或者四合院,而不是這里。
而且那一天也不只有我一個客人,我跟著秦皖到二樓的時候看見黃色大理石餐桌邊坐了一男一女,都三十歲不到的樣子。
女孩低著頭,被長發遮住臉,穿了件oversize的灰色圓領毛衣,男孩衣著筆挺,比屋里所有人都正式,皮膚白,眉眼也清俊,看了秦皖一眼,轉頭在女孩耳邊低語一句就起身往外走了,經過我們時沖秦皖點點頭,恭敬地輕聲說“你好”,看我時神色稍微放松一點,露出笑容,“你好。”說完就下樓了。
“去里面坐著。”秦皖的手在我背上輕放一下,中和了他陰沉得像烏云一樣的臉色。
我按他說的坐到餐桌最里面,靠著窗,白色紗簾不停拂過我的胳膊肘。
等坐下了,我才發現這屋里還有一個男人,隱沒在花叢、老式留聲機和米開朗基羅的雕像之中,雙手抱胸在看墻上的油畫,等秦皖坐下了,他才轉過身朝我們走來,這么一看大概五十幾歲,穿普普通通的黑毛衣,牛仔褲,臉色也不好看,但總得來說不卑不亢。
那圓餐桌很大,我感覺比我們宿舍都大,所以那男人坐得離我們很遠,而秦皖的母親在年輕男孩離開后就坐在了金蒂身邊。
“說得怎么樣了?”秦皖先開口,說了普通話,抽了幾張紙,擦他面前的桌子。
那男人用手掌在脖子上擼了幾下,無奈地笑著,想了很久才說:“這種事情……慢慢說嘛,金蒂和哲政也不是小孩兒了,你這么強把人家拆開,大家心里都接受不了。”他很快看我一眼,“也太難看。”
我知道秦皖為什么不說上海話了,因為這個男人有很重的北方口音,他極力克制,但普通話還是不太標準。
“還慢慢說啊?”秦皖笑一下,“是不是要等我當舅舅了再說?”他把紙扔一邊,抬起頭看著那個男人:“那是不是太遲了?”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屋里寂靜無聲,像沒有人一樣,他沉默幾秒,繼續說:“林主任,我不太明白啊,這么簡單的幾句話就這么難講嗎?我忙,你們醫院也不閑吧?現在好不容易把人湊齊了,你把該講的給你侄子講清楚了,以后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難道不好嗎?這些話要是從我嘴里說出來,那才是真正的難看。”
姓林的男人,我不敢看他的臉,那是像土一樣的顏色,我低下頭看自己的手,耳朵卻聽著他的話:“哲政這孩子挺好的。”
太無力了。
他似乎也意識到這句話的無力,很慢地補了一句:“而且醫生以后發展前景還是不錯的。”
“啊。”秦皖點點頭,笑著說:“這我不否認,但你前面說的那一句我不敢茍同,人是會變的,林主任,愛啊,情啊,風一吹就沒了。”
話已至此,秦皖再沒往下說的意思,我聽到姓林的男人啞著嗓子低低地說:“我知道了。”之后是椅子拖動的聲音,他說:“各位再會啊。”
我聽著他腳步走遠,轉頭看窗外,而窗外的一幕也沒放過我。
那個年輕人仰著脖子站在樓下的寒風中,眼睛在我們一張一張臉上看過來,看過秦皖,看過我,看過秦皖的母親,最后停在金蒂的臉上。
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風吹得衣領翻飛,像在嘲笑他竭力維持的體面,鼻子和眼窩都通紅,看見姓林的男人下去了,他眼睛亮了一下,笑了,往前迎過去,但就像秦皖說的,那笑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哭好了伐?”等林姓叔侄都走了,秦皖突然開口,切換成了上海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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