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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終于說出來,潘多拉的魔盒被打開。
“把你接回來,是我自討苦吃?!?
劍拔弩張的氣氛。房間里的空氣粘稠得像糊了膠。
口口呼吸到底也杯水車薪,仿佛肺葉萎縮。
兩張倔強的臉對望著,擺出進攻的架勢,誰也不肯服軟罷休。
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呢?
明明以前他們關系是很好的。
他的祝思月很黏人,每次一回家就找爸爸,一會要騎大馬,一會要舉高,吃到什么好吃難吃的都會舉到他嘴邊蜜蜂一樣嗡嗡喚:爸爸你吃,爸爸張嘴,爸爸說“啊——”。
不會累不會煩的永動機,小啰嗦鬼。
那時祝國行還覺得女兒鬧騰得不行,叫累了一天的他頭暈腦脹。
而到今天,意識到徹底失去,才又開始懷念。
嚴格來說,祝國行并非厭棄裴弋山。
他養(yǎng)了他許多年,早把他當成了膝下半個兒,比有血緣的二兒子還要親得多。
如果那場海難沒發(fā)生,日子和和美美的繼續(xù),養(yǎng)子和女兒能夠心有靈犀,修成眷屬,祝國行求之不得。畢竟他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共同生活,竹馬青梅,知根知底。
肯定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通過這樣的磨礪而結合。沒有一個父親會樂意看到自己女兒給人做三,還無動于衷。
她配得上更好的,她必須有更好的,而不是委身于既要又要的男人。女兒應該全身心依賴的是自己,而非裴弋山,現(xiàn)在情況幾乎顛倒,祝國行在數(shù)次欲言又止中絕望地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不是女兒頭頂?shù)哪瞧炝恕?
是懲罰嗎?
對年輕時心狠手辣,在好友裴駿安身上造下的罪業(yè),延遲的懲罰。
因經(jīng)營理念不和,鬧到撤股分家。
他用一場設計的車禍奠定了山越未來的輝煌。
他在裴弋山尚且無知時奪走了他的父母,卻大言不慚地認為至少他從他父母那里繼承來包含股份在內(nèi)的所有遺產(chǎn)和自己的愧疚,足夠讓他未來一生無憂。
他認為那樣就算彌補。
于是許多年后,裴弋山在他同樣無知時,用一種極度挫敗他的方式,從身至心,奪走了他的女兒。理所當然,裴弋山現(xiàn)在的能力和財力也足夠讓他女兒一生無憂。
但這一切并不值得快樂。
原來那些“無知”就像扣錯的紐扣。
命運從不饒過任何自欺欺人者。
在海難發(fā)生,第一次感受到世事不由人那年,為了抵抗命運的蠶食,祝國行甚至破格地忍著惡心,從美國把那個不待見的孩子接回身邊,咬牙認下。
在加州華人圈子打聽過,小舞臺劇演員拿著他每個月給的生活費,獨自帶孩子,一直過得很墮落。
這樣污點般的母親,不該存在。
好在讓一個墮落的人自取滅亡,時間不會太長,也不用耗費祝國行太多心力。
他已經(jīng)很久不在女人身上耗心力。
意外的是,接到小舞臺劇演員車禍身亡消息那夜,在前往加州的飛機上,祝國行卻久違夢到了早年因羊水栓塞而離世的發(fā)妻。
還是十八歲在大學校園圖書館初見的模樣。
捧著一本席慕蓉的詩集,說我給你念念呀。
聲音悠揚,婉轉動聽——
所有的結局都已寫好,所有的淚水也都已啟程,卻忽然忘了是怎么樣的一個開始,在那個古老的不再回來的夏日……
發(fā)妻是明明是很愛笑的人,卻總讀一些憂傷的詩,去了那么多年,也鮮少來他夢里,仿佛是厭棄他的墮落。
好在夢里還是溫柔的。
他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還未說話,先落下眼淚,發(fā)妻冰涼的手便撫過他臉龐,笑他:“丑死了,你打算哭到什么時候???”
也不曉得為什么。
年輕時祝國行很常在她面前哭。
不過大都在幸福的時刻。
她穿婚紗,她誕下第一個孩子,她在他應酬回家頹廢潦倒時為他做好解酒湯,一口一口喂時。
發(fā)妻是唯一一個能輕而易舉擊中他淚腺的人。
可她自己又堅強得叫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