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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逸蹲下來幫她,問起墓碑怎么不寫全名。
“當初家里人說自殺不吉利,不能立全名。”
薛媛解釋,低垂的眼睫煽動,如蝴蝶動翅。
“但現在想來,也許該說,這塊碑不單單是立給薛妍的吧。”
空氣悶而潮濕,云在翻涌,頭頂之上,轟轟的雷鳴隱動。
風從山坡呼嘯而過,順著領口,灌進薛媛衣服,好像要把她拋到天上去似的。她伸手壓住前襟,像只不肯被風改變方向的鳥雀,倔強地蹲在墓前,絲毫不顧及自己凌亂紛飛的發絲。
葉知逸忽然很想抱一抱她。
“今天很辛苦吧?”
他問,卻僅僅只是捻掉她頭發上粘黏的草籽。
“其實還好。”
薛媛聳聳肩膀。
“我和家里人一直沒什么感情,你應該能感覺出來的,他們也并不怎么在意我。”
從薛家收拾出要帶走的行李只用一個舊書包裝完,連租借來的小電車置物簍都填不滿。
故而屋子里所有長輩的指責、謾罵或挽留帶給薛媛的情緒波動都抵不過現下擦拭墓碑的無言動作。
而天公不作美,雨開始落下。
劈頭蓋臉,來勢洶洶。短短幾分鐘便弄濕了樹林、草地、以及從山坡上奔跑下來的兩人的頭發。
沒有傘。
薛媛無奈脫掉身上的防曬衫作為代替。
“直行八百米左轉有間糖水鋪。”
她微瞇眼睛,站在小電車后座,手肘撐著葉知逸的肩膀,將衣服當作防水布撐開,把他們籠在下面。
“去那里躲雨。”
那間十來平米的糖水鋪叫“蜜果”。
千禧年的舊裝修。多巴胺色系櫥窗里透明的玻璃罐裝滿五顏六色沖泡型果味奶茶粉和色素糖漿,泛黃的墻壁貼著早已過時的明星海報,靠近門的地方還有一處專門的便利貼留言區,花花綠綠的紙條上大都寫著某某愛某某或某某到此一游。
鄰桌有對目測不超過16歲的女生,正在拿手機互相錄短視頻手勢舞。聚精會神。
薛媛點餐,老板娘貼心地拿來干凈的毛巾供他們擦拭頭發,叮囑他們當心感冒,并幫薛媛把滴水的外套掛在風口晾曬。
樂觀估計雨會在一小時左右停下。
等烏云飄過去就好了,這就是海島的天氣。
“以前我經常和薛妍一起來這里。”
咽下第一口甜點,薛媛主動開啟了話題。
墓前被大雨打斷的思緒現如河川奔涌,翻騰著漫上岸來。
“整個家里,她是唯一對我好,也鼓勵我走出小島的人。”
“大學畢業那年,她甚至瞞著父母帶我偷偷去辦理了一張銀行卡。之后她工作,每月都會往那張卡上打錢,說這是我獨立的底氣……離開家的頭一年,我的確是在靠那筆錢維系生活。”
“我很對不起她。”
……
雨停得比想象要晚。
折返到港口時,天已經黑了。
大姨以超時為由扣掉了一百元押金。這次薛媛沒有討價還價,爽快地結賬,之后固執地拉著葉知逸去了附近家常餐館吃飯。
雨季通常不夜航,今天會留在港口過夜。
等兩箱啤酒被抱到桌角時葉知逸才意識到她要做什么。
“別這樣。”他阻攔,“你才剛剛出院。”
“就今天。”
薛媛充耳不聞,撬開瓶蓋,露出苦澀的微笑。
“我想睡個好覺。”
很辛苦啊。她就是很辛苦的。
葉知逸很難過自己沒有辦法給予她更深層次的安慰。他能做的事太少。看她撒野和將軟得像稀奶油一樣的她背在背上離開,僅此而已。
夜色下的港口小路行人寥寥,僅剩海岸線邊老舊的燈帶拉出幾段螢火般散亂的光暈。
風很大,背上的人哼哼唧唧叫喚:
“嗯……葉知逸……”
呼吸如羽毛掃過葉知逸脖頸,又輕又綿。超過十八小時沒碰尼古丁,他的身體沒有抵抗力,難捱的癢,從喉嚨蔓延到心臟。
“怎么了?”
他問,掂了掂手臂,將她背得更高更穩。
“對不起……”她含糊低鳴,“我給你添麻煩了。”
口齒不清,兜兜轉轉重復四五遍,那垂在葉知逸肩窩的下巴壓出一種遲鈍的痛感。
講醉話的時候為什么偏要道歉呢?
因為接受他的陪伴從來不是心安理得嗎?
“你才沒有添麻煩。”
葉知逸無奈地笑出了聲。
“不用因為不喜歡一個人而抱歉。”
棧橋處只有他們的游艇燈火通明。足夠惹目。以至于葉知逸隔很遠便看見了甲板上撐著欄桿向外眺望的頎長身影——
他那遠道而來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