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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黑澤跟竹林喝了很多酒。

主將再三確認兩人能回家，并且陪這兩位一起喝了一杯。

天下興亡，大江東去，不管是織田信長還是豐臣秀吉，大家總歸是要吃飯的。

黑澤說了這么多年來唯一一句醉話，他問竹林你不找對象嗎。

竹林笑了笑說“我不需要”。

時間如流沙，有的人能捧滿杯，有的人卻只能看著它從指縫間流走。

人生四分之一載，竹林意識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一件都沒有留住。

自此，一朵無名的野雛菊開在某一段往事的深處，過路人卻不會再來。在竹林三十歲以前，黑澤再也沒有來過九州。

他全心全意為新家打拼事業(yè)。

二十九歲前半，四月份，竹林迎來人生最重要的升職期。他在九州負責(zé)的小項目平安落地，大領(lǐng)導(dǎo)非常賞識他，并帶他前往德國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期結(jié)束后，公司有一個調(diào)任名古屋的名額，詢問竹林樂不樂意。

名古屋離東京很近，竹林思前想后，周末提著大包小包回到老家。

博多的老家十分破舊，換算成人民幣應(yīng)該賣不到十萬。春天到處是蚊蟲，爺爺正在院子里打藥，奶奶從和果子店里帶回來一些點心，招呼竹林坐在客廳里喝口熱茶。

家具老了，老到嘴里的茶水都留下一股干澀的木頭味。

竹林看著奶奶的廚房白大褂，心想怎么會有人十年如一日地穿著它。他癡迷地看啊看，輕聲問出四年前沒能問出口的問題：“奶奶，你不希望我繼承面館對不對？”

奶奶一愣，想轉(zhuǎn)身，轉(zhuǎn)過身的動作卻分成了三次才完成。

“大介啊，”她說，“你感覺到了吧？很多店都倒閉了，很多地方都走向了沉默，留在這里就意味著被遺忘。”

竹林沒有說話。

“我和你爺爺這輩子看夠啦，”奶奶一邊切胡蘿卜一邊說，“你一直都是一個物欲不高的孩子，小時候最有興趣的玩樂活動是看隔壁西村家里種菜。”

“現(xiàn)在呢？”老人家在噠噠噠的背景音中笑著問，“你還是這么了無欲望嗎？”

竹林雙手握著茶杯道：“我……”

奶奶耐心地等他開口，她好像知道孫子一定想告訴她一件從沒有說出口的事情。

但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希望竹林大介永遠也不要說出口。

大介，我最愛的大介，你要留下自己的回憶才行啊。

一片風(fēng)穿過福岡，穿過博多逐漸從泡沫經(jīng)濟恢復(fù)的夜晚。竹林顫抖著尾音問：“為什么？明明誰都沒規(guī)定我不能在面館里留下回憶啊。”

“你那么聰明，”奶奶溫柔地說，“孩子，你那么聰明。”

她放下刀具，背影融入博多的黃昏中。這位老太太給很多人提供過食物，不管是天皇還是平民，所有人都平等擁有食客的權(quán)利。

可她還是會自私。如果有人能一直一直被偏愛地吃下去，她希望這個孩子能一直以食客身份坐在店里。

“當(dāng)年你報考大學(xué)的時候，你父親來找過我們?nèi)巍！蹦棠炭聪虼巴猓珳实卣业揭贿叧x一邊捉蟲的頑童老伴。

“他說東京已經(jīng)大變樣了，京都已經(jīng)大變樣了，就連大阪也和以前截然不同。”

“這些破舊的物什究竟還要困住你多久？”

奶奶放下刀，下意識在圍兜上擦擦手。蹲下這個動作對她來說有些難，但她還是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擦去竹林不小心溢出的眼淚。

“別哭，好孩子，別哭。叫你爺爺看到了，又要說你不像男子漢。”

大介，習(xí)以為常的事情總有一天會土崩瓦解。

老去的人只能守護你的根，但無法再守護你了。

到了這個年紀，我和你爺爺?shù)娜兆右惶焐龠^一天，生命的尾聲就會掉落在院子的繡球花里。

被遺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罪孽不能通過遺忘來寬恕，偉業(yè)也不能通過遺忘來謙卑。

孩子，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

臨走前，竹林將整個房子加固了一遍。為了防止爺爺奶奶摔跤，家里增添了很多輔助杠，從客廳到廚房，再從廁所到臥室，每一條動線都仔細考量過。

不再被過去束縛的竹林變得光彩奪目，他穿上西裝，就好像回到了曾經(jīng)經(jīng)濟上行的時代。提著公文包，九州男兒最終踏上了離開九州的飛機。

經(jīng)歷了金融危機，經(jīng)歷了東日本大地震，經(jīng)歷了暗戀的無疾而終。

竹林終于完成了脫胎換骨的蛻變。

再見到竹林大介，黑澤晴信三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