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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樣大方地相愛,這樣珍貴的時光,來得有多不容易。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勿地臣街,宋祈然低頭看著那只被黎念一路緊牽的手,彎唇問道:“想吃什么?”
銅鑼灣是塊商業氣息極為濃厚的寶地,餐廳目不暇接,什么品類都有,餓的時候黎念也不挑環境,徑直指著一家門口正在排隊的小面館:“清湯腩,可以嗎?”
“好。”
小餐廳翻桌率高,兩人排了十分鐘就進了店,黎念一邊用熱水燙著筷子,一邊在服務員快得像在炒菜的粵語詢問聲中點了兩碗崩沙腩河粉。
店里位置緊湊,桌椅排得很擠,黎念看了看宋祈然那雙有些無處安放的長腿,沒忍住輕笑了一下。
見她臉上終于露出久違的舒心笑容,宋祈然的心也穩穩落了地,反正怎么坐都顯得擁擠,他干脆故意頂了下膝蓋,輕輕貼住黎念的大腿。
就是這么一點微小細節,都能在黎念的心湖里激起蕩漾的漣漪,她也在桌底下輕撞了一下他,忽問道:“打算就這么一直留在香港?”
宋祈然輕挑了下眉,說了句不像玩笑的玩笑話:“女朋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黎念心揪了一下,酸酸脹脹的感覺從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嚨,她知道他公司里還有大事沒處理完,也知道他把工作以外所有的時間都給了她。
就像他今天的突然出現,他總是在她最狼狽的時候,用一種最堅定的方式,接住她所有的慌亂與無助。
但在一段平等的感情里,不能只有一方在做犧牲和退讓。
“爸爸的主治醫生昨天就找我聊過,說他的情況已經差不多穩定了,不出意外的話下周可以出院,剩下就是康復治療了。”
宋祈然眸色微閃,在等她后面的話。
“回頤州吧,我們一起。”
黎念沖著他微笑,慢慢做了口型。
她說,回家。
第64章
黎念打算帶著黎振中一起回頤州, 然而這個想法剛被提出,就遭到了黎蔓的質疑。
姐妹倆各捧著一杯水,并肩站在露臺上。
這里是宋祈然的住所, 同在港島, 與白加道那種直面燈火璀璨的華麗不同, 壽臣山的夜晚很靜謐, 仿佛被城市喧囂溫柔地隔絕在外。
“香港有那么好的醫療資源,從爸爸手術到現在, 我們組建的這個醫療團隊配合非常默契, 能提供的保障是最完整最成熟的, 如果去了頤州,那就意味著一切都要從零開始了。”
黎蔓是慣常的冷靜分析, 但說起下面這段話的時候, 她還是放緩了語氣。
“你考慮過相處嗎?爸爸的脾氣, 再加上他現在的情況,每天都要面對一個情緒不穩定的人, 不是憑一時心軟就能堅持下去的。”
“也不是心軟。”黎念手里轉著杯子, 開始自我反省,“爸爸這次病倒, 主要責任在我。”
黎蔓看了她一眼,轉頭又望向遠處:“和你沒什么關系,是我刺激了他,把他那幫老臣清了出去,給董事會徹底換了血, 又賣掉幾個他在位時主導的項目,隨便單拎一件出來,在他眼里都是‘死罪’。”
“如果我沒跟他吵那一架, 沒說那些戳他心窩子的話呢?真要論起來,我才是那根壓倒駱駝的稻草。”黎念的聲音里有同樣的疲憊,“帶爸爸走,其實也是為了我自己,好像有記憶以來,我和他就……沒怎么好好相處過。”
她深吸一口氣,接著道:“你是跟在爸爸身邊長大的,他最喜歡你,也最欣賞你,阿錚又出生在他和媽媽感情最好的時候,本身也是個省心的孩子,只有我,總不按照他的‘劇本’走,去了頤州之后,我們之間的交流就更少了。”
更別說當年被送出國前鬧的那一出了,如此想來,黎念和父親似乎從來都沒有心平氣和地認真溝通過,也幾乎沒有多少真正相處的時間和機會。
他永遠是那個說一不二的父權象征,而黎念在這套規則體系下,只剩順從或者逃避兩條路。
黎蔓聽完這番話,卻有不太認同的地方。
她自嘲道:“與其說他最喜歡我,倒不如說,我是他最滿意的‘作品’。”
黎念微愣,她從未站在這個角度思考過。
黎蔓凝視著妹妹那雙和父親有些相似的眉眼,緩慢牽起一抹笑,那笑容談不上苦澀,反倒更像是一種自我和解。
“他對我,就好像在對待一個得力的下屬,而你呢,敢闖禍,也敢和他唱反調,他管你管得最嚴,哪怕是用糟糕的方式,或許是因為你成了他唯一控制不了的那部分人生。”黎蔓頓了頓,“我一直覺得,這才叫偏愛。”
兩人對望著,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與釋然,原來在“父親”這堵高墻下,投射在她們心上的陰影竟是如此不同。
一個拼命迎合期望,一個拼命擺脫束縛,可說到底都是折磨。
“那你對我算不算偏愛?”黎念輕輕勾起嘴角,“當初你也反對我和宋祈然在一起,后來為什么又同意了,甚至還愿意幫他?”
“誰說我同意了?”
“嗯?”黎念挑了下眉。
黎蔓笑了,神色微微一晃,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
“可能是我習慣了凡事都用利弊去衡量,所以剛開始的時候,只看到不可控的風險和撕裂我們家庭關系的麻煩。”
“后來呢?”
“覺得你們愚蠢。”說到這兒,黎蔓故意擺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就有那么喜歡嗎?喜歡到什么都不管了,尤其是宋祈然,我一直以為他是個足夠理智的人。”
黎念聽罷也沒氣惱,自洽得很快:“我就當你是在夸獎了。”
黎蔓難得流露出一絲悵惘:“再到后來,就有些羨慕了,我不太明白這種毫無保留的感情和信任究竟是怎么產生的,它好像超出了我所認知的邏輯。”
被安排的婚姻是最優質的資源配置,看似萬無一失,實際也最為脆弱。
她大概是想清楚了,她一直信奉的準則從來只在利益和算計的框架里打轉,然而在洶涌的愛意面前,這些都輕得像一團散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