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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要到了啊……”金森喃喃說道。
他呼出一團白霧,接著掏出口袋里的葡萄糖,掰開,倒進嘴里。
雪天,最后幾百米路程,金森耗費數倍力氣終于到達心心念念的往生石。
他丟下手杖,直挺挺跪進雪里,手扶住石身,將頭磕上去。
“別丟下我,明覺。”
“佛祖保佑,我來了。”
站著的藏族男人正雙手合十默念經文,卻被突然跪下的金森打斷,他好奇地投去目光。
對方嘴唇發烏,面色蒼白,聽口音便知是內地來的,他看上去并不開心,埋頭自顧自說了好多話,雪花飄在橙黃色的沖鋒衣和針織帽上,像顆掛了霜的橘子。
嘎瑪讓夏留了心眼兒,直到對方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合照,顫抖著將其貼在往生石上。
“下輩子我們還要在一起。”
金森吻上照片。
兩人合照,其中一個是身旁跪著的那人。
嘎瑪讓夏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金森貼完照片,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起身。
血氧沒供上,一陣暈眩眼前發白,金森控制不住往后栽倒。
“小心!”嘎瑪讓夏迅速托住他的背。
是明覺在喊他。
金森恍惚轉過頭,目光逐漸聚焦于男人的臉——
麥色肌膚,五官俊朗,棱角分明,臉上掛著憂色。
不是明覺,而是一個長相異域的陌生男人。
看他穿著打扮應該是個藏族。
他的普通話并不標準,帶著藏地獨有的特色。
他說:“高原上運動要小心,你起身太急了。”
金森禮貌地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吃點東西吧。”對方遞來一塊盼盼小面包,“高原反應會好一點。”
金森搖搖頭,沒接。
“我剛喝過葡萄糖了。”
誰知對方硬塞進金森口袋,只好收下,他微微頷首,“謝謝,我好多了。”
“你怎么這個天氣來轉山?”誰知對方不依不饒,“雪天路不好走,要一起嗎?”
金森沒接茬,回身盯著往生石上的照片。
“他是不是你的……親人?”嘎瑪讓夏選了個委婉的說法。
金森終于有了點反應,笑了下,“嗯,我對象。”
“是嗎……”嘎瑪讓夏猜對了,“是離開你了嗎?所以幫他完成心愿嗎?”
金森抬頭看向漫天雪花中的經幡,卻道:“他一直都在,來這兒是我的心愿。”
“我想求來世能和他在一起。”金森嘆出一口氣,毫無留戀地閉上眼:“都說西藏不求今生,只求來世,我來了。”
嘎瑪讓夏心里陡然一驚,他沒想到這個漢族男人是來尋死。
“你想去哪?”
“冰川。”
莫明覺最喜歡冰川了,金森也喜歡。
嘎瑪讓夏又問:“那他……你對象,他知道嗎?”
金森很輕地嗯了一聲,“知道,他讓我來的。”
嘎瑪讓夏又猜錯了,他不明白怎么會有人要自己男朋友來尋死。
“要不再轉兩圈,功德圓滿。”嘎瑪讓夏不忍心,提議道:“求來世更好。”
山巔的風大了起來,經幡在飛雪中鼓成一道道五彩的弧線。
凜冽的風刃穿透外套,冷得像鋼刀割肉。
“是嗎?”過了良久,金森才開口問:“你是藏族?”
“嗯,我叫嘎瑪讓夏,叫我大夏就可以。”
“那我信你的話,再轉兩圈。”金森不知怎么就答應了,“風好冷。”
嘎瑪讓夏幫他撿起登山杖,松了一口氣,說:“我在前面給你擋著。”
回程路比來時好走,金森默不作聲地跟在大夏身后。
這個藏族男人身形高大,他穿著厚重的羊皮短襖,戴著羊氈帽,腳蹬長馬靴,背著巨大的戶外雙肩包,長了張令人信服的臉。
他說他叫大夏,和今天的天氣完全相反。
翻下埡口,徒步將近一個小時,路面逐漸開闊,雪也小了許多。
“累嗎,要不休息一下?”大夏在前頭問金森,“天黑前到尊珠寺就行。”
金森白著一張臉點頭,摘下雙肩包,墊在雪地上坐下。
停下來才察覺餓過頭,他掏出口袋里的大夏塞的面包,小口吃了起來。
一對磕長頭的藏族人從他們跟前經過,嘴里念叨著六字箴言,他們的額頭沾了灰,防水皮子上淌著融化的雪水。
三步一叩等身長頭,朝圣者用身體丈量神山與信仰的距離。
大夏和他們搭了幾句話,然后雙手合十,虔誠地閉上眼跟著念經。
金森側目而望,大夏最后說了句扎西德勒。
“他們從雅安過來的。”嘎瑪讓夏主動說:“一路磕頭朝拜,到這快一年了。”
“你呢?你從哪里來?”
金森愣了一下,倏爾輕嘆一句:“從東到西,但我已經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