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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之處, 雪白色的貂毛帽兜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后傾, 淡灰色的毛尖顫顫巍巍,捧著她那一張于清冽陽光下白里透出淡粉的臉。那一雙水靈靈似紫晶葡萄般的烏漆漆的眸子, 倒映出冬日陽光下,冰涼涼的光。
紀天云瞬間便覺得——心臟被這微微地一剎,擊中了。
彼時不過六歲的女娃娃, 終究還是長大了……
那時她盡在他的眼前,他從未奢想過她長大后, 是否能留在他的身邊;只覺得那些恬淡清淺的日子,她能一直都在,陪著他曬曬太陽,喝喝清茶, 看朝陽初升夕陽半落,便已是很好了。但是未曾想,他一趟南海歸來, 一切都已變了……她成了這重重宮宇的女主人,而他被重重宮門關在門外……進不能,退不得。
再沒有任何一個時候, 他居然開始怨恨起自己的身世來,若是當年他肯低一下頭,也許便不會冒死遠走;也許他便也能長生于這宮宇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么今時今日,這張清清粉粉的臉孔,他便也還有資格,去爭取,去把握……
白軟軟抬頭看著站在假山峰頂的紀天云,看著他望著自己,竟怔怔地許久沒有說話。
軟軟忍不住輕笑:“云老板,你吃錯了什么?”
紀天云一怔,跟著笑道:“我來時剛剛吃了粘豆糕。”
撲哧!
軟軟忍不住一口笑出聲來,也只有云老板,才能一字便領了她的意思,知道她是在說他被粘糕粘住了嘴。不過,粘豆糕?
“啊,天云樓的粘豆糕!”軟軟烏溜溜的眸子放光,“我好久都沒有吃過了!是不是還用的新豆子磨了粉,拌了粟米粉一起蒸的?”
紀天云笑:“還加了西域剛剛送進京的蜜紅棗。”
啊……軟軟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紀天云一看她小臉上的表情,便忍不住笑起來了:“我知道你就會想吃。進宮前我已經讓人包了十幾塊,先送到光祿寺白老爺那里去了。想必現在,白老爺應該已經派人送到你的坤寧宮了吧。”
白軟軟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云老板,你真好!”
紀天云被這一句“你真好”,擊得全身潰敗。
啊,怎么就放手了……怎么前幾日他便勸自己就此放手了……這樣的她,粉嘟嘟的如同一只白瓷娃娃的她,他怎么就能忍得住勸自己放手了呢……
軟軟見他又不說話了,便抬頭問:“我叫阿寶送了東西給你,可收到了?”
紀天云站在峰頂,有一點點逆著風,她這句話,他并沒有聽清。
“你說什么?”
“我說我讓阿寶送了我在宮中找到的御膳秘籍,你可……”
紀天云還是沒有聽清楚,看看假山后面的宮墻并不高,紀天云動了動身子,一下從宮墻邊上,向青石路上跳下來。
軟軟一見他往下跳,連忙便上前去了。
偏偏紀天云踩中了一塊松掉的墻磚,往下一磕;雖然墻邊的傾斜宮道并不高,卻讓紀天云還是身子歪了歪。白軟軟不由自主地,一下子上前扶了他一把。紀天云身高體重大,一下將軟軟也帶著歪了一下。
她衣領子上的雪白雪白的貂毛正好擦過紀天云露在外面的頸子,那淺灰色的毛尖尖,像是她長長軟軟的睫,擦得他的頸子微微地一癢。
軟軟還渾然不覺,抬頭問他:“云老板,可摔疼了?”
“沒有。”紀天云抬起頭,“軟軟,你以后別……”
別這樣對我。
我怕我會……
這兩句話差一點點都要脫口而出了。
紀天云卻又忍不住,將這一句咽了回去。
白軟軟還有些懵懂地抬頭看著紀天云,水靈靈的眸子里,皆是純凈如水的表情:“怎么了,云老板?”
紀天云忽然間便有些狼狽,她尚是那般純情,他怎么就把思想歪到那處去了呢。她現在已經是當朝的正宮皇后,他只不過是個小小的酒肆老板,能得以重見,已是上天的恩賜。倘若再胡思亂想,便真真是負了這么多年的辛勤,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
紀天云理了理自己的思路,又重回往日的平淡表情。他輕輕地笑了笑,抬手,替她微微攏了一下頰邊被風吹亂的碎發:“沒什么,軟軟,你要好好的。”
嗯?
白軟軟有些不太明白紀天云的意思。
但是卻只見紀天云的手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將她背后的帽兜,輕輕幫她蓋上。一水柔軟細滑的貂毛,滑過她的臉頰……
兩人相視。
卻突然之間,宮道之后,傳來一聲驚人的輕咳聲——
“哦呵呵呵呵……皇后娘娘,好興致啊!”
*
崇陽殿內。
數碗臘八粥都放涼了。
成排的燭火在銅鶴臺上靜悄悄地跳躍。
沈少堂執著朱砂筆,一直在盯著一頁奏折,他似乎已遲疑了很久,看了許久,卻連一個字都沒有批得下去。
御書案下的炭火盆,木炭在盆里明明閃閃,將滅未滅。一股子燒了太久的煙火塵氣,從炭盆之上飄飄鳥鳥地散出來。
沈少堂忽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他抬頭,四下望了一望。想叫田小田開窗透透氣,卻忽然掃了一圈兒,都沒有看到那渾小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