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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母名叫喚珍,是個閑不住的人。每天下午,只要天氣好,雷打不動地要去村里的廣場上跳舞。
蘇木去看過幾次,小小的廣場上,大多是些和他母親年紀相仿的阿姨嬸嬸,也有幾個年輕些的媳婦,跟著震天響的音樂,跳得熱火朝天。
他媽會的舞種還挺多,不僅僅是常見的廣場舞,偶爾還能跳出點民族舞的韻味,或者一些動作利落,帶著點現代舞感覺的編排。
步伐熟練,笑容燦爛,在一群人里還挺顯眼。蘇木看著,心里覺得有點新奇,又有點驕傲,他媽還挺潮流的。
最近,他媽更是有了事業心。
附近幾個村子聯合要辦一個廣場舞大賽,他媽所在的隊伍被選上了代表村里參賽。于是,每天下午的訓練更加認真投入,回來還會對著手機視頻反復練習,嘴里念叨著節拍,手上比劃著動作,那種專注,讓蘇木都自嘆弗如。
蘇父每天下午,約上幾個老伙計,在村口的小賣部里,或者誰家的堂屋里,支起一張桌子,泡上一壺濃茶打麻將,就能消磨一下午的時光。
輸贏不大,圖個熱鬧,也鍛煉腦子。
他爸媽的生活節奏,并沒有因為他而被打亂太多。他們依舊每天做好飯,有時候是蘇木愛吃的菜,有時候是簡單的家常。
做好了,也不刻意叫他,就放在鍋里溫著,或者擺在桌上,隨便他自己什么時候起床吃,只是總是會多出一些特意為他準備的,燉得爛爛的雞湯,清蒸的魚,加了核桃芝麻的粥。
蘇木的房間,是家里最大的一間。從他記事起就住在這里,一直到他考上大學離開。
房間里的陳設,幾乎還保留著之前的樣子,書架上一排排泛黃的課本和小說,床頭柜上那個陪伴了他整個中學時代的,樣式老舊的臺燈,甚至連幼兒園時期,因為畫畫得了第一名而發的那張巴掌大的,邊緣已經破損的獎狀,都被細心地貼在了一個舊相框里,掛在墻上不起眼的角落。
這天蘇木剛睡醒沒多久,頂著一頭睡得有些亂糟糟的頭發,趿拉著拖鞋,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懶洋洋地走到院子里,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
陽光正好,不烈,曬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母親種的那些月季開得正好,紅的,粉的,黃的,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就在這時,一陣由遠及近的電動車喇叭聲,打破了院子的寧靜。
一輛半新不舊的藍色電動車,哧溜一下,穩穩地停在了他們家敞開的大門口。
騎車的是個穿著t恤短褲,皮膚曬成小麥色的年輕男人,還沒下車,就先按了按喇叭,然后利落地支好車,朝著院子里揚聲喊道。
“蘇木,聽說你回來了,怎么也不來我家玩?不夠意思啊!”
來人是孟令軒,蘇木從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發小,比他大一歲,初中畢業后沒再繼續讀書,留在了村里,現在幫著家里打理承包的土地,也跑點運輸,算是村里年輕一輩里,少數幾個沒有外出的。
兩個人,真是一起長大的。
一條田埂上跑大,一條河里撲騰大的那種交情,小時候他們都是赤著腳,挽著褲腿,在夏日午后滾燙的泥田里摸魚抓蝦,弄得渾身泥漿,然后被各自母親揪著耳朵拎回家教訓的畫面。
像猴兒一樣蹭蹭蹭爬上村口那棵老槐樹,掏鳥窩,抓知了,比誰爬得更高,抓得更響,然后被樹枝劃破衣服,被知了尿滋一臉的傻氣時光。
時光的河水嘩啦啦地流過去,把兩個光屁股的小豆丁,沖成了如今的模樣。
雖然年齡一般大,只差著一歲,孟令軒初中畢業就留在了村里,幫著家里務農,跑活,早早地娶了鄰村的姑娘,如今女兒都已經八歲,扎著羊角辮,會脆生生地叫“蘇木叔叔”了。
蘇木還記得,他考上大學那年的升學宴,和孟令軒女兒的滿月酒,幾乎是腳前腳后辦的。
一個慶祝著奔向遠方和未知,一個慶祝著生命的延續和扎根故土。
當時只覺得熱鬧,現在回想起來,那仿佛是兩條人生路徑一次分野儀式。
不過現在又交集在了一起。
孟令軒熟門熟路地推開院門走了進來,他看著蘇木那副剛睡醒,頭發亂翹,端著牛奶杯的懶散樣子,咧嘴笑了:“聽嬸子說你最近在家貓著呢?怎么著,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回村養老了?”
他語氣熟稔,帶著點調侃:“你之前那工作,不是聽叔叔阿姨說,挺不錯的嘛?坐辦公室的,體面。”
蘇木被他這么一問,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后腦勺,臉上露出一點無奈的笑容:“哎,工作是挺不錯的……就是,可能我自個兒心理素質不怎么樣吧。壓力大,累心。”
孟令軒走到他旁邊,從旁邊拉了把小板凳坐下,伸手用力拍了拍蘇木的肩膀:“啥壓力能把我們蘇大學子逼成這樣?那你們老板可真夠缺德的,要我說,回來挺好的,空氣好,吃得放心,人也自在,干脆啊,就別走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哎,我跟你說,現在咱們鎮上可跟以前不一樣了,開了好多廠子呢,有做服裝的,有做電子配件的,還有搞農產品加工的……效益都挺好的。好多原來出去打工的年輕人,都愿意回來干了,離家近,工資也不比外面差太多,關鍵是能守著家。”
蘇木本來只是隨口應和,聽他這么一說,倒是真的來了點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