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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一頓弟弟,謹歡才算是小小地出了心里的一點鳥氣,霸氣地坐了下來,拍了桌子道:“準備先解決趙國?”
此番燕趙大戰,趙國元氣大傷,實際上打從長平之戰,白起坑殺了那么多趙軍之后,趙國從武靈王那時候養出來的精氣神兒,就再也沒能緩過來,這回不過是雪上加霜罷了。
“正當乘勢追擊。”嬴政回答道。
正巧被謹歡一起帶回宮的扶蘇去親娘那兒露完了面回來,謹歡把這孩子拉了過來,擺出了一副要考校他的架勢問道:“扶蘇,此番燕趙大戰,我大秦趁機占了趙國多座城池,若是繼續明年繼續發兵,征戰趙國,可否?”
謹歡其實就是個蛇精病,她有時候認為孩子太小,一心一意地護著他們,什么倒霉的都不讓他們碰,可有時候又絲毫不在意他們的年紀,該讓他們知道的事情打小就開始培養,一點都不帶耽誤的。就比方說發兵攻趙這樣的大事,嬴政會和很多人商量,但是肯定不會就著這么一件大事去詢問孩子,頂多是在發兵之后對他考校一二罷了。
扶蘇一時間被謹歡問得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神色凝重回道:“不可。”
嬴政倒是不意兒子會給出這么個答案來,嗤笑了一聲道:“你倒是知道了?”
扶蘇也不畏懼,而是堅持自己的想法說道:“當年襄王命白起攻趙,而白起不受,襄王怒,命其自刎,只因武安侯心中明白,自長平之戰之后,趙國上下恨武安侯猶如蛇蝎,若是武安侯領軍,則趙國必定傾盡全國之力以作抵擋。而今同理,王恒楊三位將軍兵分兩路,占了趙國諸多土地,而后又聯合燕軍,打敗趙國。此時的趙國國內空虛,兵將不足,若是我大秦執意于此時發兵攻趙,看似是良機,然則其中所蘊含艱險,絲毫不亞于王龁攻趙之時,所謂哀兵必勝,并非虛言。”
今年不過八歲的孩子,一字一句竟如此清晰,更是條理分明,縱稱不上是字字珠璣,卻也是極有道理了。
自家孩子這么聰明,謹歡心里那叫一個嘚瑟,只是嬴政雖聽進去了兒子的話,卻還是順嘴問了一句,“這是你的想法?”
扶蘇羞澀地笑了笑道:“前幾日同老師討論了此事,這其中大部分都是老師所言,我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嬴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想了寫什么,忽地神來一筆繼續問扶蘇道:“若是趙國不可,則何國可?”
總要先挑一個殺了好開刀嘛,不然這個不行那個不行的,什么時候才能統一天下呢,嬴政表示他真的挺急的。
扶蘇朝嬴政行了一禮,神情嚴肅說道:“韓國。”
謹歡聞言一愣,心里突然還有點替韓非難受。
哦喲喲,韓非你真是老慘了哦!莫名其妙地吐血不說,你的寶貝小弟子還在背后捅你的刀啊!
但是轉念一想,自家的小白兔好像黑了呢?想到這個,謹歡立時眉開眼笑,韓非隨即被她拋在了腦后,再也不管了。
嬴政可比謹歡繃得住多了,他依舊是面無表情,沉聲問道:“哦,為何是韓國,韓非傾盡心力教導你,你便是這么回報他的?”
尋常孩子被這么詰問,早就嚇得連話都說不出口了。其實不光是尋常孩子,嬴政后宮里其他姬妾生的孩子也都一個樣,一個個被養得跟小雞仔似的,弱得很,謹歡有心想改吧,卻被嬴政給攔住了。謹歡想了想原因,雖然也覺得這些倒霉孩子有點可憐,卻也沒有太圣母地去多管這一樁事。
實在是,現在的情形和當年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天下一統,謹歡努力培養出那么多孩子來,是為了讓他們去探索新大陸的。可是現在呢,別說探索新大陸了,先把腳下這塊地方給統一了再說吧。在這樣的情況下,連嬴政都尚有漫漫長路要去摸索,何況在他之后的扶蘇呢。
而且那時候的后宮女子,就算背地里再怎么爭斗,可是還是要教導自家孩子忠君愛國的,但是現在嬴政后宮里的那些各國公主,忠君愛國?歇菜吧。
所以謹歡直接就歇了這個心思,不過看著好好的孩子被養廢了,謹歡心里其實也還是有點膈應的,可是扶蘇這孩子心地純良啊,為了不讓他被人給“生吞活剝”了,謹歡也只能忍了。
哎,要是扶蘇能像胤礽那倒霉孩子一樣從小就是個黑肚子就好了,那可得省了她多少事兒啊。
而現在,希望終于來了。
她心地純良的小白兔扶蘇,終于慢慢要進化成一個黑化的鋼牙兔了嗎?
哦,感謝韓非,等到發兵攻韓之時她一定努力搶個位置,然后保下他家那么多人的小命的。
“韓國勢弱,韓王更是懦弱無能,我大秦每回與其開戰,韓國都是割地求饒,若說趙國百姓尚還有血性留存,那么韓國上下已經沒了希望,老師他心里,其實也是明白的。“扶蘇想了想,還是補上了最后一句。
謹歡頓時拍了一下大腿,“嘿,我說呢,這小子怎么莫名其妙地就吐了血,合著是看得太透了啊,嘖嘖嘖,要不說聰明人就是想得太多呢,想得太多短命啊!”
與此同時,學宮之內,李斯也說著同樣的話。
“師弟,多思無益。”哪怕醫者替韓非檢查再三,拿著項上人頭和廷尉大人擔保非公子的身體一點問題都沒有,而且血氣充盈,十分康健,李斯還是在韓非蘇醒之后叮囑了他這么一句話。
“師兄。”韓非嘆了一口氣,心情復雜道:“韓國難保。”
李斯一時間怔住,看著韓非這般悲傷難抑的神情,竟下意識推口而出道:“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韓非似哭非哭地苦笑道:“是啊,我早就知道了啊。”
縱他再如何聰慧,也不過是只身一人,更何況韓王還從來都不聽他的諫言呢。韓國就如同一艘有許多破洞的大船,外頭看著華美驚人,實則內里早就破敗不堪,到了如今,這船,也到了該沉的時候了。
“阿離。”看著韓非這般悲傷的神情,李斯的心猶如被密密麻麻的牛毛細針刺入,又酸又疼。
聽到這個許久未曾聽到的名字,韓非扯了扯嘴角,“或許我該慶幸,母親早就去了,倒是免得遭受兵禍之苦。”
李斯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又或者,他還能說什么呢,難道說秦國不會發兵攻韓?
傻子都知道這是句假話。
秦國不止會攻韓,還會攻打其他國家,嬴政是一個有雄心壯志的君主,和那些耽溺于享受,垂垂老矣,早就在溫柔鄉中消磨了所有銳氣的君主不同,他像是一個天生的王者,生來,就是要統一這天下的。
“阿離,至少,你還能保下一家人的性命。”李斯無奈之下,只能說出這樣無力又蒼白的借口。
韓非卻像是接受了這個借口,吶吶道:“是啊,我一開始答應教導扶蘇,除開想要教導出一代明君的私心之外,不就是想憑著這層關系,保下我父兄的性命嘛。”
李斯卻敏銳地從韓非的話中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一點,響鑼不用重鼓槌,可是重病還需猛藥醫,不徹底下一記猛藥,將所有的遮羞布給撕扯開去,韓非的心病就好不了。
“師弟,你說你要教導出一代明君,可見你心里很是清楚,扶蘇公子,會成為怎樣的明君,是嗎?”若是可以,李斯自然不愿意對師弟這么殘忍,可是若非如此,韓非還會沉溺于對故國的自怨自艾中不可自拔,李斯無奈之下,也只能兵行險招了。
韓非猛地打了個寒噤,死死盯住李斯,久久未能說出話來。
直到李斯都快要放棄,決意重新再安撫韓非的時候,突然間聽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
這聲音很小,也很低,若非此刻屋中沒有旁人,而李斯的全部心神又系在韓非身上,只怕也是聽不到的。
韓非說,“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