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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呼出的氣流將那可憐的火光吹得更加動蕩。
片刻之后,燈火復亮,讓我想起十八年前那個夜晚,我與母后的第二次見面。
宮闕巍峨,明堂輝煌,與初見時的親和不同,那時的她神情鄭重甚至可稱有幾分嚴肅,端坐主位同我和阿禾談了許多事。
她與我說,她知曉我和阿禾無枝可依,問我心中可有憤恨不甘。
我握緊阿禾的手誠實道,對于那場改變了我們命運的尸災,我自是有悔恨、懊惱或是遺憾的,可是,在那些之外,我更慶幸我還有阿禾。
她又問,愿不愿意留在她身邊,日日吃飽穿暖,還能讀書習武。
阿禾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是最想識字的,只不過家境貧寒修習無門。
最后,她問我們,日后長大了,腹有詩書手握權力,會想做些什么。
這個問題我從沒有想過。
兒時,我想填飽肚子。尸災時,我想救出阿禾。到后來,我想和阿禾一起活下去。
但是,如果我長大以后,不必再為下一頓發愁,像救出阿禾和城中阿婆阿姨的軍娘們一樣健壯有力,我會去做些什么呢?
救人。我說,我想救人。
我不想再見到一城的人淪為怪物。
初生牛犢不怕虎,年少的誓言無比狂妄卻也無比真摯,貫穿了我這十八年的人生。
只不過事到如今,我還是沒能做好這一件事。
我有點想哭。
我撲到了阿禾懷里。
我果然做不好皇帝。
阿禾此時仍在殿中批閱奏折,右手仍執著朱筆,左手抽空摸了摸我的頭,無奈地笑著說,我已經做了八年的陛下了,溯兒都快十歲了,怎么我比溯兒還像個孩子。
我哭哭啼啼地倒出了心中苦悶。
阿禾親了親我,捏了捏我的耳垂問道,記不記得二圣下詔冊立我們為儲君時,那詔書是如何寫的。
我記得,那封詔書是由二圣親筆書就——皇子棠,明睿篤誠,才智穎發。
阿禾笑了笑,安慰我說,二圣當年決意立儲,又傳位于我,看中的自然是我這樣一個人。
血脈可以傳承一些東西,但更多的東西,卻與血脈無關,只與教導訓誨有關。
她說,我是二圣親自養大的孩子,哪怕不相信自己,也該相信她們擇人的眼光。
更何況,在她心里,我宵衣旰食嚴于律己,從未行差踏錯過,堪稱明君。
我臥在她懷里,只覺得她才是那個明君。
棠妻禾,岐嶷表異,器識淵深,英毅弘遠,沉靜寬仁。
二圣給阿禾的夸贊可比給我的多多了。
見我望著她沒言語,阿禾又親了親我,抱著我寬慰道,黃河改道當然與我的血統無關,只與近些年豐沛的雨水有關,甚至得益于我們連年修堤,今年災情已比往年好上許多。
她又說,派遣欽差大臣南下開倉賑濟,同時招募流民興修水利重建家園,年內即可修筑堤防疏浚河道。
阿禾果然是個明君。
她從小就是這般臨危不懼。
人人皆稱贊我當年是如何無私無畏潛入城中,只有我知道,當年留在城里的阿禾才是真正心志堅定之人。
她躲藏在家中閣樓,與成為了食人走尸的雙親與姐姐僅僅一門之隔。
那一個月的日日夜夜,她的耳邊充溢著血親非人的嘶吼。
在如此絕望之下,她也從未發出過聲響,沒有引得曾經的親人破開木門將她生吞活剝。
在我們被接入皇城后,我有時會疲憊得讀不進書,成為皇帝之后又有時像現在這樣煩惱,以至于批不了奏折。
可是,這十八年間,阿禾與我一起讀書,卻從未喊過苦和累。她案頭的奏疏比我的多,她常常不得不端坐到深夜,卻也從未像我這樣哭訴過。
她的眼睛,一如當年那般明亮。
哪怕這萬里江山都壓于雙肩,她眼中的神采也未減分毫,只會因為年齡漸長閱歷更深而越發奕奕。
我看著她映著燭火的眼眸,將臉埋在她懷中深吸了一口氣,就好像重獲新生,汲取了繼續前行的動力。
阿禾是那年被困于閣樓的孤兒,是與我相伴長大的儲后,是大豊一言千金的皇后。
我抬起頭直起身,與她相視一笑,走向了我的書案。
阿禾也是我的妻子。
前路漫漫,風霜凜凜,荊棘榛榛,但那都沒有什么好怕的。
有她與我共承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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