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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是在夢中未醒。
“謝今!”
一聲呼喚如穿云利箭,越過嘈雜人言直擊目的,驟然破開了謝逸清所有的迷惘和虛幻。
這嗓音太過熟悉,熟悉到她的三魂六魄都不禁為之雀躍。
謝逸清循著聲音驀然回首。
正對金榜的酒樓二層雅間中,雕花窗扇對開,一人憑欄而笑。
湖藍蟒袍溫潤玉帶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比黃榜更燦爛的陽光落于她的發絲上,在她墨發之中添了無數灼灼之色,映得她本就純凈清麗的面容更加無瑕矜貴。
與謝逸清一同回首的人見狀不禁低呼出聲。
“緋發蟒袍!這是哪位皇子?”
“是二殿下!拜見殿下!”
然而驚動眾人的二殿下卻無意回應她人,她眉眼含笑只顧一人,再次清越喚道:“謝今,來這!”
謝逸清心跳驟疾,本能地遵從萬人仰視之人的命令,徑直回身撥開紛擾人群,一步步朝著那道聲音的來處而去。
就像從一個寒涼晦暗的噩夢中走出,邁入一場溫暖光明的美夢。
只因那是她自幼相識暗慕多年的小殿下。
宮侍已在酒樓下靜候,隨即領著不斷整理衣襟的謝逸清登上二樓,在雅間門外朗聲稟道:“殿下,謝狀元到了。”
謝逸清并未立刻推門,仍是有些慌忙地梳理腰間玉佩穗絡。
方才她擠出人群時衣袍亂了些,如此面見小殿下太過不妥,還是得快些理順一身才好。
可是她心思越急,手指卻越發笨拙,不論如何都沒能解開穗絡打結的一處。
正在她近乎冒汗時,身前房門忽然大開,清雅沉香迎面而來,一雙手將她猛地拉入了室內。
“怎么?如今高中狀元,歡喜到不知如何推門了?”
李去塵笑意盈盈地幫謝逸清解開了穗結,順手摸了摸她的掌心,抄起一盞溫了一會的蜜餞清茶遞給她:“手怎么這么涼,在外頭等了許久?”
謝逸清雙手接過茶盞,不經意與李去塵指尖相碰,頓時像被野火燎過肌膚般,險些沒能端穩瓷杯。
她的心隨手中茶飲搖晃幾下才勉強平息:“殿下,是臣之過……”
“謝今,此處并無她人。”李去塵面露微嗔,身體前傾,一雙清澈的眼眸直視低眉恭敬的謝逸清,“你該稱我什么?”
手中杯盞溫度越發燙人,謝逸清垂下眼睫小聲喚道:“阿塵……”
“勿要叫我再糾正一次了。”雖是如此要求,李去塵也心知,這不是第一次,大約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她自小熟識之人,若是像幼時般,在她面前不這么小心翼翼,那該有多好。
李去塵心思轉圜間,勾起謝逸清的臉頰,端詳片刻關切道:“謝今,你吹風受涼了?臉色怎么如此?”
謝逸清只覺得手中熱度燒到了面上,灼傷了自己的口舌:“無礙,殿、阿塵怎會在此?”
從李去塵所居寢宮至長安門,即便是乘坐車輦也得半個時辰,這也就意味著,李去塵今日不到寅時便已晨起梳洗。
“我自是來見證你的金榜題名時。”
李去塵的手撫上謝逸清的側臉,如調情似的輕輕掐了一把才笑道:“我早就說過,會元算什么,你當得狀元。”
謝逸清在羞赧之外,不禁心生一線幽暗的憂慮:“阿塵,你該不會與二圣提及……”
“又在胡思亂想什么。”李去塵改用雙手捏起謝逸清的雙頰,故作嚴厲卻未加力度地澄清道,“我不會,母親和娘親更不會。”
謝逸清成人的臉龐被捏得像初見時孩童的模樣,李去塵忍俊不禁安撫道:“按慣例,殿試答卷將會著人抄錄傳閱,屆時天下人都會知道,我的謝今,是當之無愧的狀元。”
我的謝今。
這四個字比手中蜜餞茶飲更為香甜。
謝逸清不自覺地笑了笑,帶著些少年的欣喜和羞澀,放下茶盞覆上李去塵的雙手,將熱度傳遞給她:“阿塵,晚些時候的瓊林宴,你會一起嗎?”
李去塵看著面前人雙眼微彎暗含期待,便知道她已經放松下來,不再是方才謹言慎行的重臣之子,而是與她從小相伴的謝今。
“我不打算去,那些應酬往來無甚趣味。”
謝逸清眼中的光芒瞬間暗淡,可李去塵卻莫名心情輕快起來,她包藏禍心般故意拖長了聲音:“你也不能去——母親有托,你我得一同去個地方。”
于是謝逸清應聲訝然睜大了眼眸,不復剛才有些喪氣的模樣,只是疑惑地問道:“阿塵此言何意?”
李去塵并未即刻解釋,而是挾著不容拒絕的隨和,轉身拉著她邁出雅間,二人一前一后繞至后巷,登上了一輛典雅車輦并肩而坐。
車輪緩緩滾動后,李去塵倚著手枕,姿態略顯慵懶,卻反顯幾分瀟灑不羈:
“東瀛使團將于下月抵京,其中不乏年輕勇武之輩,指明要與我朝俊杰切磋一二,擺明了她們雖然暫愿休戰,卻對前些年敗于沈謝總兵之事頗有介懷。”
李去塵溫和的笑意里藏著鋒芒,深灰眼瞳掩不住屬于少年人的驕矜意氣:“昨日母親已將切磋事宜托付予我,我得尋些工于短兵、精于騎射與擅于馬球的同儕,好好教訓教訓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東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