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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中原皇帝終于松口,與北狄可汗敲定了這樁并不被看好的婚事。
“她們成婚的第三年,我出生在一個也是這樣飄著大雪的日子里。”
李均垣抬眸望向雪勢不減的遼闊天穹,面上略帶譏諷的笑容淡了幾分,近乎恢復了先前那抹溫和的微笑:“在我生命最開始的七年里,母親將我置于膝上教我念書,娘親帶我馬上圍獵領我拉弓。”
如膠似漆的少年婦妻在年紀適宜時,飲下了母子湯,便很快有了混合著二人血脈的孩子。
與二十余年后占據了這座皇城的親子不同的是,琴瑟和鳴的婦妻關系并未讓她們只顧與彼此相處,而忽略了自己的親生孩子。
因此,勤勉好學的皇太子時常將稚子抱在膝上坐于案前,聲音平穩和緩地為她念著詩詞歌賦,再大手握著小手,領著她一筆一劃寫著漢字。
爽朗好動的可汗之子亦頻繁攜幼子策馬揚鞭,于郊外獵場引弓放箭,又為她鍛造了一把草原特有的精致短刃,教她如何像北狄人一般,心懷感恩地將獵物割喉放血、剝皮削肉。
偶爾有時,情深意篤的二人也會抹上發膏,帶上將會掌控這個王朝的年幼孩子,穿梭于京州城中體察民情,甚至在路邊小攤一連吃了八碗餛飩之后,才會且行且笑地牽手相伴回宮。
后來,只因為自己的孩子童言無忌,忽然道了一句“想要一個妹妹”,她們便再次孕育了一個新的生命。
那七年間,春風和煦,夏雨纏綿,秋日燦爛,冬雪綿柔。
所有的一切都太過于美好,以至于后來所有的一切都太過于殘酷。
“隨著年紀漸長,我的模樣越來越像娘親。”
李均垣單手二指捏住刀鞘,目光穿過晶瑩剔透的寶石,落于自己的親生妹妹臉上:“我們本就不喜這樁婚事的皇祖母,因此逐漸陷入了猜忌之中,竟然在最后選擇豢養尸傀,預備出征掃平北狄?!?
幼童年年長大,象征著北狄血脈的五官與發色便越發明顯——深灰色的眼瞳、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以及略帶楓色的頭發。
這是必然之事,她的娘親是北狄王族的孩子,那么她亦定會顯露北狄王族的特征。
于是她日益年老的皇祖母開始被天下大亂的夢魘所困。
感知到對國事力不從心的帝王每每見到帶有異族模樣的孩子,便會夢見不下數萬的北狄人揮舞著彎刀踏碎河西防線,西北三州乃至整個王朝動蕩多年不得解脫。
于夜半驚醒的帝王心想,這是預知之夢。
不能讓她及祖輩嘔心瀝血治理數百年的土地被外族奪去,又不忍心親手扼殺自己有著異族外貌的孫兒,心亂如麻的帝王最終決定先發制人,在自己駕崩之前拔除北狄以絕后患。
然而王朝早已因為疑心的帝王走向衰落,現有兵力并不足以支撐贏下這場戰役。
心急如焚之下,年老的帝王忽而想起祖輩留下的秘法,便從奉先殿牌匾之后取下了老舊的帛書,從中知曉了數百年前,她們一族奪取天下入主皇城的關鍵——常人同時吃下吐蕃神山冰川水、北狄猛隼頸上肉、東瀛深澗溪邊花,便將于幾息之內化身為不懼疼痛不會死亡的食人怪物。
更可怕的是,被這食人怪物啃咬的常人,亦將速度極快地成為同一種怪物。
此種尸變無可扭轉,它們是比怕疼畏死的士兵更鋒利的武器。
無比興奮的帝王便暗中命人遍訪三地,再將所得之物與民間孤兒聚于自己的寢殿暗室,遵照祖宗之法煉制殺戮兵刃。
可帛書中提到三者比例的文字已經模糊不清,年老的帝王僅能制出尸變較慢的食人怪物,尚需多加摸索才能讓究極怪物重現人世。
但既已尋到此等秘術,年老的帝王便近乎圖窮匕見,日夜命人監視東宮與北狄的一舉一動。
然而,在仿佛平常的一天里,無人注意到,有一只尸傀掙脫了束縛著它的鐵鏈。
李均垣重新拔出短刀,用多年以來依舊銳利的刀刃接了一片落雪,惹得原本柔和的眉目也染上了寒意:
“皇太子殿下仁和友愛,但是,反過來說,卻也可稱軟弱無能,多年并未培養自己的羽翼,以至于無力反抗自己的母親,至多只能暗中送走自己有孕的妻子,留下我作為她的妻子、我的妹妹逃出生天的掩護。”
她陰冷而慘然地一笑:“而我,最終用這把刀,親手了結了意圖啃食自己親生骨肉的母親。”
過往集萬千寵愛為一身的皇太子性情太過溫和,從未想過積累勢力逼宮而反,失去了為自己、為妻兒謀生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