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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善人幾時學會飲酒的?”尹冷玉雖是疑問,但語氣并無起伏,“多年前,你尚是少年時,可是滴酒不沾。”
未料到尹冷玉會如此詰問,謝逸清向外邁出的步伐一頓,隨后只留給她一句苦笑:“尹道長,人是會變的。”
這五年來,沒有烈酒的麻醉,她只能睜眼到天明。
這是她每日酗酒的另一半原因。
見謝逸清已走出小院,尹冷玉又將目光放回到自己師妹身上,眉目嚴肅冷厲,聲音清淡幽寒:“師妹,我問你,你在南詔,做了什么?”
“師姐,你聽我說,當時情況危急……”
李去塵慌忙解釋,卻被尹冷玉沉聲打斷:“所以,你做了什么?我看得到你眉心那簇黑氣。”
哪怕現在是夏季之夜,李去塵也如臨嚴冬,微熱晚風都被自己師姐灌注了呼嘯冷意。
“我用召五雷神符,降了一道紫雷……”李去塵聲音越來越小。
如她所料,二師姐這下眸光不光冷如白亭河水,更是寒如昆侖山雪了。
“你知不知,強召五雷的后果……”尹冷玉雖面色仍然寒涼不變,但喉間卻不由得滯澀發緊。
這是極度痛心的表現。
“知道。”坦白到這份上,李去塵已無所畏懼,目光直白坦蕩,“師姐,我無怨無悔,我心甘情愿舍去壽數,助阿清斬殺尸傀,護住拓東城一眾百姓。”
“拓東城……”聽到這個名字,尹冷玉如堅冰一般的神色乍然被劈出一絲裂縫,隨后好似李去塵的幻覺般,她又恢復了冷淡常態,“我再問你,師傅贈你的山鬼花錢,為何在謝善人腰間?”
這也沒什么可遮掩的,李去塵便坦率直言:“先前偶遇邪陣惡鬼,為免阿清無虞,我便借她一用。”
“阿清……你喚得倒是親近。”尹冷玉向前一步逼問師妹,“你對謝善人,是出于什么情誼?”
未曾料到這個問題,李去塵一怔,然后朗聲如誦經宣誓:“我敬她溫良仁愛、有勇有謀,故而有意隨她入世濟民,匡扶天下。”
“你想要從龍之功?”尹冷玉依舊語調嚴厲,“鳳凰山門徒可以下山救世,但不得貪戀世俗權勢。”
李去塵搖首解釋,眼眸清澈真誠:“并非,師姐,與帝位和朝堂無關。”
也就是說,只與那個人本身有關。
尹冷玉平生第二次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師妹或許現下并不自知,可自己卻并非不知那情愛的滋味,事到如今,自己還能看不出來師妹對那帝王的用心?
然而她們所修法門講究順其自然,師妹與那帝王如此這般,當然是命中自有一段糾纏,不問是緣是劫,都是她們此生應修之事,旁人又如何能置喙插手?
可師妹也算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自己又怎么能夠全然撒手不管?
或許,自己需要時間,再仔細觀察師妹與那帝王的相處。
于是師姐妹就這樣沉默對視了小半柱香工夫,終究是滿腹愁思的尹冷玉敗下陣來。
她看似不耐實則無助地拂了拂衣袖,冷淡地扔下一句話就徑直回了房間:“師妹,希望你能一直無怨無悔。”
注視著師姐的背影逐漸遠去,李去塵緊繃的身軀才陡然一松,不自覺地往后想背靠在院墻上,卻聽見身后那“灰墻”輕笑了一聲。
李去塵心里一驚,還以為是遇到了山中精怪,猛然像彎折回彈的竹條一般,迅速起身回首瞥去。
只見那“妖精”正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酒葫蘆,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怎么這么心虛?見我像見鬼了似的。”謝逸清揶揄。
“你,你什么時候來的?”李去塵慌張間又不禁面露羞赧,方才自己坦白的話語,面前人到底聽到了幾句?
“你師姐剛走時。”謝逸清仰頭就著皎潔月色飲了一口酒,又唇角微勾看著她,“小道士,你喝過酒嗎?”
“沒有。”在這樣親近的距離下,李去塵輕易地聞到了伴隨著謝逸清的氣息撲來的辛辣味。
河西的酒比南詔的酒更濃烈醇厚,僅僅這樣都好似讓她有了醉意。
謝逸清將那酒葫蘆從腰側拎至李去塵鼻尖,故作輕快地笑道:“嘗嘗?不算犯戒吧?”
她又誆了眼前這天真的小道士。
她是在軍營和戰場的生死拼殺中長大的,雖然近幾年有所懈怠,但耳力仍是遠超常人。
這對師姐妹的談話,她在院外聽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以為李去塵只是順手降下一道天雷,卻不知道她竟然默默付出了如此代價。
她又原本以為李去塵只是視她為親近些的戰友,卻不知道她竟然如此全心全意信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