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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著長大的。從能抱在懷里,到現在我得仰起臉看你,日子過得真快。每次送你走,我這心就跟被線拴著往外扯一樣,生疼。可我也明白,這是沒辦法的事。孩子大了,總要離開家,總要飛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去瞧瞧,而當媽的能做的,無非是幫你收拾好行囊,目送你離開,再等你回家。
小野,我這輩子沒有自己的親生骨肉。有時候琢磨,興許是老天爺疼我,知道我命里有當媽的福分,所以特意留好了位置,等著你們這些好孩子一個一個地來把它填滿,填得熱熱鬧鬧、滿滿當當的。
真當了媽才知道,這顆心啊,從此就不全在自己身上了。孩子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飄在天上,沒個著落。我有那么多孩子,操心完這個又惦記那個,這顆心從沒有徹底踏實的時候。好在別的孩子隔三岔五還能見著一面,唯獨你,飛得實在太遠,媽伸長了手,怎么夠都夠不著。
你走之后,有天我收拾儲物間,看到你以前用過的地球儀。我拿布擦了擦灰,找到咱們國家,又找到你學校那個國家。那距離真不長啊,地球儀上,手指頭輕輕一轉就到了,可那中間實實在在地隔著千山萬水。蘭姨老了,翻不過山,也蹚不過河了,只能巴巴地等著我的孩子飛回來。
唉,當媽的,最不該把想念掛在嘴上,蘭姨知道說多了你要惦記,可還是忍不住多嘮叨幾句。
孩子,出門在外不比在家里,性子要收一收,遇事別急著出頭,能忍則忍,平安最要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一點。你得記著,你爸媽就你這一個親兒子,你也就這一條命,沖動之前,務必再三思量。切記!切記!
要是在外頭真遇上什么難處,受了什么委屈,不愿跟我們講就跟小予說,別自己硬扛。不高興了隨時給蘭姨打視頻,蘭姨教你做點兒好吃的。胃里暖和了,心里就舒坦了。要是還覺得過不去就買張機票回來,請幾天假不要緊的,什么都沒有心里頭舒坦重要。
你從小身子骨就壯實,這一點媽倒不太擔心。只是電視上一播滑雪、滑板那些,你爸總皺著眉說:“那臭小子就愛玩兒這個。”如果那是讓你真心高興的事兒,媽不能勸你別玩兒,但千萬、千萬要注意安全。哪怕你身體再好,也是爹生娘養的血肉之軀,不是鐵打的,千萬別逞能。
當媽的心啊,啰啰嗦嗦、瑣瑣碎碎,嘮叨的話說也說不完,再往下寫就真成祥林嫂了。
歸根結底就一句話:萬事小心,平安回家!
蘭姨
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小刀子一樣,一下下往張大野心上扎。他看到“每次送你走,我這心就跟被線拴著往外扯一樣,生疼”時,眼前已是一片模糊;讀到“唯獨你,飛得實在太遠,媽伸長了手,怎么夠都夠不著”時,整顆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如果不是聞人予一直在旁邊抱著他,一遍遍幫他擦眼淚,這薄薄的信紙,恐怕在讀完之前就已經被他的眼淚泡碎了。
當他終于掙扎著看到最后那句“萬事小心,平安回家”時,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低著的頭抬都抬不起來。聞人予從他手里抽出信放到一旁,然后將他轉過來抱在懷里。
仿佛堤壩終于潰決。張大野再也忍不住,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哭起來。那淚水里混雜著太多東西——尖銳的心疼、沉重的愧疚,還有一種幾乎將他淹沒的、滾燙的幸福感。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承受得起如此厚重、如此毫無保留的愛。
他意識到自己以前那些無病呻吟的情緒是多么幼稚可笑。身邊有這么多人愛著他。家的形態或許變了,但家人對他的愛卻從未改變,更不會消失。
而他做了什么呢?他輕率地將自己的生命,一次次親手奉給老天爺。在那些飛躍、速降、追求極致刺激的瞬間,他將生死懸于一線,仿佛那只是他一個人的游戲。老天爺眷顧,他便活下來,可萬一……萬一哪一次,老天爺沒有站在他這邊呢?這些愛他的人,這些將整顆心都系在他身上的人,這些與他血脈情感緊緊相連的人,他們的后半生,又該如何度過?
這個念頭帶來的寒意,比任何極限運動中的高空寒風都要徹骨。曾經對危險的麻木與輕視,此刻化作止不住的后怕,密密麻麻地啃噬著他的神經。
聞人予感覺到懷里的人猛地一顫。他將手臂收得更緊,掌心在張大野后背上一下一下撫過,力圖傳遞一些安慰和溫暖。他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張大野自己找到喘息的出口。
在斷續的抽泣聲中,張大野的聲音嘶啞破碎:“師兄……我錯了,我……太混蛋了……”
聞人予在他耳邊輕輕搖頭:“這么說可不公平啊寶貝。”
“嗯?”張大野怔了怔,抬起淚眼看他。
聞人予稍稍退開一些,捏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說:“其實我大概知道你為什么要玩兒那些東西。你不開心。”
張大野猛地偏開頭。
聞人予總有這樣的本事。短短幾個字就輕而易舉地撬開他層層包裹的外殼,觸到里面最柔軟的部分。
“去年的你正處于一個不安定的時期”,聞人予繼續說下去,“剛到陌生的環境,我們的關系尚未明確,你身邊沒有朋友,沒有熟悉的一切,而一直以來都給你支撐的家也正處于風雨之中。”他音量不高,指尖輕輕摩挲著張大野的手背,“去年的你,他才十九歲。他漂浮無依,他從來要強,他習慣了當所有人的野哥,他很難開口向別人傾訴。你要他怎么辦呢?心態、環境、感受不一樣,人眼里的世界也是不一樣的。那時候他的世界一定很窄,窄到他只能通過那種方式去逃避不安定的一切、去感受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