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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帶著審視的目光掠過相鄰而坐的兩人。聞人予身體微微偏向張大野一側的坐姿,張大野放下茶杯時手肘無意蹭過對方手臂的親昵,以及聞人予從剛才的禮貌疏離到此刻眉目間不自覺流露出的松弛與溫柔……所有細微之處,形成了一種無需言說也密不可分的氛圍。
這回已不再需要戒指或其他什么東西來佐證,眼前她看到的,就是再清晰不過的答案。
她眼中最后那點或源于欣賞或源于好勝的光,終于緩緩黯淡下去,徹底熄滅了。
第100章 魅力不小
張大野坐了半天才隱約察覺到氣氛有些說不出的微妙。話題本身倒沒什么特別,無非就是圍繞著收藏和陶藝打轉。問題拋到聞人予頭上,他也放松地從容應答。唯獨那位林薇,神情始終淡淡的,看上去不太高興的樣子。
他正暗自琢磨這人的來意時,劉老溫和的目光轉向他,笑呵呵地開口:“大野啊,剛才小予把你夸了一通,說你眼力不凡。我正巧想起件趣事。前陣子有個朋友見到一件署了‘甲辰’年款的青花山水人物筆筒,畫意疏朗,青花發色也沉穩,但他心里總有些不踏實。依你看,這類流散海外的晚清民窯細路瓷,最該從哪兒著眼才不容易打眼?”
張大野心里嘀咕——這怎么還考上我了?我就過來搶個人。不過他面上不顯,到底不能拂了長輩的面子,于是略一思索,身體往后靠了靠,姿態放松地答道:“如果是我,會首先看畫片,確定到底是光緒的‘甲辰’還是民國的‘甲辰’?!?
他語速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見慣好東西的篤定:“要是山水還照著清初‘四王’那種路子,布局工整、皴法卻稍顯綿軟,人物開臉有點模式化,看著端正但欠點神采,那多半是光緒晚期的東西。那時候風氣保守,匠人多少有點吃老本。要是用筆更放得開,山水帶了點寫意的味道,人物神態也活泛點兒,那就有可能到民國了,多少受了點外面新畫風的影響?!?
“其次得上手”,他舉了舉手里的茶杯示意,“光緒的胎,就算淘得細,手感還是偏沉實。民國的胎,普遍更松脆些,分量會輕一點點。當然,這個得真上手才準?!?
“最怕的就是新仿”,他總結道,“新仿為了做出老舊感,青花發色往往故意畫得深沉,但顯得悶,不像老物件那樣沉靜潤亮。釉面要么火氣沒退干凈,要么用藥水咬過,光啞得不自然,失了溫潤的寶光?!闭f到這兒,他笑了笑,“不過這都是紙上談兵,到底如何還是得看實物?!?
他這番話句句落在實處,結合時代背景、畫風流變與實物手感,儼然不是書本理論的復述,而是真刀真槍看過、摸過不少東西后得出的經驗之談。
說完后,他笑著看向劉老:“您剛才說這是件趣事,那我斗膽猜一句,您那位朋友該不會是打眼了吧?”
聞人予在旁邊低低地笑了一聲。這少爺,心里門兒清人家在考他,索性把話挑明了,還順勢把那點小情緒以開玩笑的方式還了回去。
劉老剛才聽張大野分析時已頻頻點頭,此時更是朗聲笑起來,毫不掩飾眼中的贊賞:“讓你說著了!不愧是張家的公子,不是空談理論,是實戰里練出來的眼力。”他轉向張崧禮,語氣里滿是欣賞,“張教授,我竟不知道你家里還藏著這么個寶貝疙瘩!”
“您過獎了,他就是有點小聰明,嘴上功夫厲害”,張崧禮臉上難掩自豪,又十分無奈,“就算是個寶貝,這小子心不在這頭有什么用?他能老老實實坐在這兒喝會兒茶我都得謝天謝地了?!?
“話可不能這么說”,劉老擺擺手,“腦子里沒東西,嘴上斷然編不出來。何況年輕人嘛,現在不活得灑脫一些,等到咱們這個歲數還玩兒得動嗎?”
張崧禮無奈地笑著搖搖頭:“他自己灑脫也就罷了,這不還打算把我的得意弟子也拐跑?照這么發展下去,等我七老八十的時候,身邊的徒弟說不定全都是他這副打扮,那我可得跟閻王爺商量商量,早點把我接走算了。”
這話引得劉老開懷大笑,聞人予和張大野想到那個畫面也沒忍住笑起來。唯獨劉薇,臉上的笑容已勉強得幾乎掛不住。
她原本以為張大野只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卻沒想到,這位看似隨性不羈的紈绔,竟能贏得她敬重的長輩毫不吝嗇的贊譽。更讓她心口發窒的是,張大野侃侃而談時,聞人予看向他的目光里始終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和愛意。那是她從未得到過,也深知自己無法撼動的。
如此一來,她因為聞人予的作品而產生的傾慕、她精心促成的這次會面乃至那些關于未來的朦朧想象,都顯得蒼白而徒勞。
她捏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等到茶藝師換茶的空檔,她勉強定了定心神,臉上重新端出無可挑剔的微笑,聲音柔和地說:“劉叔叔、張教授,實在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中午約了一位學姐碰面,時間差不多了,恐怕得先失陪了。”
她站起身向大家微微頷首,舉止禮儀絲毫未失,又對劉老柔聲道:“劉叔叔,你們慢慢聊,我晚點再跟您聯系?!?
劉老自然看出了端倪,心里明鏡似的,卻也不點破,只寬容地點點頭:“好,你們年輕人事情多,快去忙吧。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