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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予剛要推拒,見張崧禮目光誠懇,只得道謝。張大野可太高興了:“蘭姨讓師兄住我隔壁那間吧,得住二樓,三樓客房都讓那幫臭小子嚯嚯了。”
他說的是他爸那幾個小徒弟。提起這個,張大野忽然想起來問:“欸?那幫人怎么一個都沒見著?都回家了?”
張崧禮示意大家動筷,解釋道:“忙著呢,有個大單要趕。”
“您的大客戶又趁著中秋搞促銷?”張大野給聞人予夾了只螃蟹,嗤笑一聲,“瞧見沒師兄,我爸公司就是這么不人道,你以后千萬不能去。”
他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話出口就帶了刺兒。張崧禮“嘖”了一聲,倒沒生氣,轉頭跟聞人予解釋:“這小子就看不上我把陶瓷這個東西弄得太商業化,可公司上下那么多人要吃飯,藝術品市場就這么大,人人都去搞藝術,多少人得喝西北風?這就是現實。不是人人都能成為藝術家,有些孩子沒那天賦,我不勸他們先吃飽飯難道放任他們住橋洞啃饅頭?小予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聞人予認同這話,卻也不想站到張大野對立面。他擱下筷子點點頭:“您說的是現實,大野在意的是本心,其實都沒錯。我個人認為陶瓷這東西,既是茶碗酒盞,也是案頭清供,它需要沾著市井的煙火氣,也需要不斷向上的藝術性。行業里要是少了您這樣把傳統手藝做成產業的實干家,多少人得離開這行干別的,可要是缺了大野這種永遠追求熱愛的理想主義者,又拿什么給老手藝添新魂呢?您說是不是?以后大野如果愿意干這行,一定是您最得力的幫手。”
前面幾句話張大野還認真聽著,聽到最后實在沒忍住,在桌下用膝蓋磕了下聞人予——這人凈在這兒裝大尾巴狼,還“最得力的幫手”,誰樂意跟自己親爹搭伙?
張崧禮倒笑開了,一個勁兒地點頭:“不愧是老吳的徒弟,這話說得透徹!年紀輕輕心里就裝著這個行業,這才叫真正的熱愛。小予啊,以后你要是愿意來我這兒,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叔給你兜底。”
說著,他又點了點張大野:“我可不敢指望他,還得力幫手,他不氣我我就燒高香了。”
“是,我說話不中聽了”,張大野有意緩和氣氛,把手里剝好的蝦送進他爸碗里,“沒您賺錢我過節哪來的大蝦吃?”
“少來這套,天天氣完我再給個甜棗兒,我還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張崧禮嘴上嫌棄,到底還是把蝦吃了。
其實道理張大野都懂,只是覺得這個實干家不該是他爸,在他心里他爸就該是捧著陶土燒月亮的藝術家。再加上,他從小到大跟著父母見多了商人的市儈,所以打心眼兒里瞧不上那些滿身銅臭味的人。
分歧由來已久,不是一句兩句說得清的,今天也不是掰扯這些的時候。剛才說話確實沒過腦子,這會兒他又是夾菜又是倒酒,變著法兒把氣氛往回攏。不說別的,聞人予頭回來過節還得幫著打圓場,這也太不像話了。
他給聞人予遞了個歉意的眼神,又夾了塊雞翅放他碗里:“師兄,嘗嘗蘭姨做的蒜香雞翅,我一口一個能吃一盤兒。”
蘭姨擦著手笑:“他是真能一口一個,后來我怕他噎著,只能把雞翅從中間剪開,這才逼得他一口啃半個。”
“賴您手藝太好”,張大野笑著說。
“你蘭姨太慣著你”,張崧禮點點他,“我給你送復讀學校以后,你蘭姨哭了好幾天,飯都不給我們做了。”
趙叔笑著接話:“我被迫接下這活兒,結果,嘿,沒人在家吃了。你爸寧愿跟楊楊杉杉出去吃漢堡都不吃我做的飯。”
“你那飯你自己都不吃”,張崧禮馬上拆穿,“當我沒看見?最后不都倒給隔壁旺財了?”
“嗐,我是去喂了”,老趙自己坦白,“可旺財都不賞臉!一問才知道人家狗每天專門做的狗飯,瞧不上我下的面條。你看我是好心,尋思別浪費東西。”
張大野笑得筷子都差點掉了:“叔您可長點心吧,回頭狗吃壞了算誰的?您當那是土狗呢?人家是純種羅秦犬,一條好幾萬。”
趙叔撓撓頭:“這么金貴?我看著跟村里跑的土狗也沒差啊。”
“我挺喜歡那狗”,張大野邊吃邊說,“胖乎乎的怪可愛的,等我畢業我也養一條。”
張崧禮故意逗他:“一條好幾萬,你拿誰的錢買?”
“切”,張大野胳膊往聞人予肩上一搭,“我師兄給我買,我師兄給我養!不用您!”
正剝螃蟹的聞人予舉著蟹鉗的手頓在半空——這把火怎么忽然燒他身上了?
“師兄你說,行不行?”
餐桌上氣氛正好,張崧禮的手機在桌角震起來。他瞥了眼屏幕直接掛斷,反手把手機倒扣在了桌上,隨后自然而然地加入對話——
“小予你可別答應他,今天你應了狗明天他就得管你要車。”
“我怎么那么不要臉”,張大野笑了,“不過,摩托車總行吧師兄?”
“你看!我說什么來著?”
話音剛落,趙叔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抬眼瞅瞅張崧禮,起身出去接了。
張大野立刻收了笑,低頭扒拉著碗里的飯粒,不說話了。聞人予敏銳地察覺到驟然降到冰點的氛圍,有意哄人,于是放軟了聲調說:“買,摩托車和狗都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