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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賴你孩子”,吳爸爸抬手截住他的話頭,“你夠給叔面子了,換了旁人能不給他倆套個麻袋揍一頓?多缺德的事兒!洪峰也讓你洪叔送走了,沒給他倆安排在一起,省得又湊一塊兒不干人事兒。”
其實聞人予不是來打探這些的。他真不關心那兩個貨去了哪兒,只要店里沒人找事兒就行,可吳爸爸偏像怕他心里有疙瘩似的,翻來覆去說了小半個鐘頭。
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吳爸爸悄悄嘆了口氣。曾經身強體壯的人如今已是兩鬢霜白,皺紋深得像歷經風沙的老樹皮,怎么看都不像剛六十。攤上這么個兒子也實在是可憐。
正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吳媽媽拎著幾兜菜回來了。大概是心里覺得過意不去,她把菜往廚房一放,拽著聞人予的胳膊直往餐桌旁帶:“先吃點熟食墊墊,陪你叔喝一口,嬸兒馬上炒兩個菜咱就開飯。”
聞人予連推帶讓:“嬸兒,真不用……”
“在這兒你客氣啥?”吳媽媽轉身拎起圍裙往身上系,“我買了排骨,鍋里還煨著湯,就在這兒吃!”
聞人予被說得招架不住,腦子一熱蹦出句:“嬸兒,一會兒還有朋友來找我,下次空了再來。”
沒想到一語成讖。他剛挨家挨戶送完月餅,張大野的電話就來了:“師兄你在哪兒?我買燒烤呢你吃嗎?”
聞人予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少爺前幾天說過今天下午就放假,晚自習不用上了。
“我回家了,你今天不回嗎?明天我自己過去就行。”
“我今天不回”,張大野那邊鬧哄哄的,聲音拔高了一截,“宿舍還有倆小可憐兒等我投喂呢。那你等著吧,我半小時就到。”
不等聞人予再勸,張大野又把電話掛了。
大老遠的,聞人予其實并不想讓他送,可又想起那些杏兒實在是該摘了。上回答應了他,剩下的都給他留著,讓他天兒好慢慢摘的。
當時隨口說的一句話,張大野或許早忘了。其實到這個時候,杏兒都已經熟透,早在樹上待不住了,可聞人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寧愿它們自己掉下來成為螞蟻的食物,也沒再爬上去往下摘過一顆。
張大野拎著燒烤和酸梅湯進院門時,迎頭正好砸下來一顆杏兒。他仰起頭一看,樹上的果子還剩不少。
“熟透了,你怎么不摘?”他看著樹梢隨口一問,收回視線時忽然瞥見墻角斜靠著的木梯和搭在梯邊的布包,嘴角已是壓都壓不住,“給我留的?”
聞人予坐在回廊竹椅上,輕輕點了下頭:“有點兒高,你行嗎?”
“行,我太行了”,張大野把燒烤放桌上,扯了扯衛衣袖子,“你吃著,看我的。”
這人身上好像裝著彈簧,話沒說完就要往過走,聞人予下意識抓了他一把:“穩穩當當的,我不想看雜技。”
張大野一笑,反手拍了拍他的小臂:“放心。”
說完跟只猴兒一樣,三兩下就竄上了樹,梯子都沒用。今天沒下雨,他的鞋也防滑,過程遠不像上回那么驚心動魄。
爬到高處,他忽然往山坳的方向一指:“師兄,日落!”
這邊地勢高,聞人予對此并不稀奇。張大野就不一樣了,他都很久沒有看過日落了。手邊沒有相機好歹有手機。他騰出一只手,在樹葉縫隙間找了個角度,拍下一顆燒紅的太陽。
聞人予無意識地皺了皺眉,覺得他這姿勢危險,卻也不敢出聲提醒,怕給他嚇一跳再摔下來。桌上的手機“叮”的一聲響,張大野在樹杈上晃悠著喊:“發給你了,你看看,太美了!”
聞人予沒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晃動的身影。張大野靈活地在樹枝間鉆來鉆去,他的心也跟著一上一下。這回能看出來他確實有點兒攀巖的底子,動作相當利落,實在用不著這么草木皆兵地注視。
聞人予這才低頭點開他發來的照片看。夕陽像一顆渾圓、溫潤的橙紅色火球,沉甸甸地懸在地平線之上。它的邊緣不再銳利,柔和地向四周的天空暈染開去。幾乎要流淌下來的橙,躲在起伏山巒之后,將整個秋日的寂寥與豐饒都濃縮在那片刻的光輝里。
抬眼再看樹上的人。他嵌在那片暖融融的光幕里,枝丫晃動間,身影忽明忽暗,像只著急囤糧的松鼠。
“師兄”,松鼠翹著腦袋,手里攥著顆杏兒,“這杏兒能泡酒嗎?”
聞人予搖搖頭:“太熟了,明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