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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的源頭張崧禮在掌聲中走上講臺。迎新晚會那天離得遠沒看清,這次離得近,聞人予不自覺地打量他——比幾年前胖了一些,倒是不顯老,精神奕奕、容光煥發的,完全不像師父的同齡人。
問好的功夫,學生會工作人員已經將第一件作品擺上講臺。張崧禮抬手按下掌聲,笑著開口:“咱們這屆學生非常熱情,三天的時間就交上來二百多件作品,件件都淌著赤誠,我壓力很大啊!”
他身后的幕布亮起ppt,二百多件作品一一閃過。
“大家交上來的作品我都仔細看過了。因為今天時間有限,我跟幾位老師從中挑選出十二件有代表性的作品。這幾件作品幾乎涵蓋了目前常見的幾種風格。當然,沒有被選中的同學也不要灰心,這不代表你們的作品不好,之后大家可以私下找我討論。另外需要特別說明的一點是,今天的選拔完全公平公正,挑選出的幾件作品是誰的我完全不知道,待會兒講到的同學可以站一下,咱們認識一下。好,那我們現在開始。”
江泠澍回過頭問聞人予:“底下那堆有你的嗎?”
挑選出的作品擺在臺下的長桌上,聞人予視力好,確實看到了自己上交的那件作品。他點點頭,反問:“有你的嗎?”
“我沒交”,江泠澍淡淡一笑。
聞人予后知后覺地想起來昨天是他爸的葬禮,他哪有空準備這些?下意識說了聲抱歉,江泠澍有些驚訝地一挑眉,沒說什么。
張大野并不是一個什么話都往外說的人,除非他認為對方并不是外人。
其實江泠澍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鐵直鐵直的野哥怎么眼看著就彎了?看樣子還彎得毫不自知。不管這兩位最后能不能修成正果,至少在他看來,張大野目前樂在其中。
這就夠了。
臺上那位恐怕更不會想到他親手把兒子送到了另一條路上。
講解過波普藝術風、抽象主義風、極簡主義風、怪怖藝術風之后,聞人予的作品被端上講臺。
跟前面幾件作品比起來,聞人予的作品顯得有些單調乏味。他的作品是一件茶盞,取名《霽色天光》。斗笠盞器型,盞心施稍厚的天青色釉,形成一汪深邃的清池景象。釉色自盞底向口沿漸淡,外壁自然暈染,用釉色的薄厚營造出一種水天一色的意象。盞托造型簡潔、形態優美。整體看上去,這件茶盞生動細膩、古樸淡雅,深得吳山青真傳。
張崧禮請攝像師近距離拍攝,展示作品細節,隨后問:“這是哪位同學的作品?”
學生處工作人員拿著登記表回答:“173號,聞人予”。
張崧禮似乎并不意外。他目光拉遠,看向最后一排起身示意的聞人予。
那孩子跟印象中不太一樣了——長開了、個子也高了,模樣倒是沒怎么變。
他虛按兩下示意對方落座,隨后摘掉眼鏡淡淡一笑:“這件作品我本來想放到最后的,不過今天我們完全隨機,這事兒我說了不算。那么,請大家允許我花幾分鐘時間跑個題。
這些年我看過很多作品,就像今天我們選出來的這些一樣,各式各樣的風格,各有各的美。這是好事,代表我們的陶瓷藝術在發展,有了更多的受眾,但是同學們,我想提醒大家,老祖宗的東西我們一定要傳承下去。
青瓷胎骨里凝著越窯的千峰翠色,唐三彩駱駝昂首馱起絲綢之路的皎潔星月,元青花把波斯鈷料化作了煙雨江南。從新石器時代的彩陶魚紋到宋元哥窯的金絲鐵線,每道釉色都是祖先掌紋里開出的花。
我們手里那塊泥是無價之寶啊孩子們!三千年的輝煌歷程,祖先們靠著這塊泥讓瓷器名揚四海。
唐代長沙窯阿拉伯文注壺沿海上絲綢之路抵達波斯灣,爪哇沉船打撈的數十萬件越窯瓷印證了《諸蕃志》中“船舶輻輳”的記載;明代克拉克瓷盤在里斯本的拍賣價等同于一個騎兵中隊的年俸;明末清初,荷蘭東印度公司販運六百多萬件瓷器引發歐洲“白色黃金”狂熱。
從菲律賓八打雁沉船的景德鎮瓷片到東非基爾瓦遺址的龍泉青瓷堆,從伊斯坦布爾托普卡帕宮收藏的一萬多件珍貴瓷器到墨西哥阿卡普爾科港出土的大量精美青花瓷片,我們不難想象華夏瓷器當時的遠揚和繁榮,馬尼拉大帆船貿易的陶瓷殘片至今仍在改寫太平洋文明的交流史。
千百年來窯火不熄,先輩們把釉色里的氣韻、器型中的風骨都揉進了陶土血脈。我希望同學們傳承與創新并重,既能在傳統的根系里汲取養分,又能讓新芽譜寫出當代陶藝人的靈魂。”
張崧禮這幾分鐘的跑題講得慷慨激昂,偌大的報告廳仿佛被按下暫停鍵。直到第一位同學帶頭鼓掌劈開寂靜,潮水般的掌聲瞬間席卷整個空間。
張崧禮微微致意,扶正話筒回歸主題,開始講解聞人予這件茶盞。從器型到釉色他夸了個遍,夸到最后自己先笑了:“抱歉同學們,以我個人的審美來看,這件作品我挑不出不足之處。”
臺下的聞人予有片刻愣怔。江泠澍回頭,笑著說:“恭喜”,隨后起身離開,把座位讓給聞人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