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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受在政務上每每一拿一個準,可惜為人處世半點不知拿捏分寸,乃至于在外征戰沙場流血流汗,倒比不上在她旁邊陪行,在商王床榻邊噓寒問暖的微子啟得人歡心。
他有膽量在商王病重的檔口去信阻止商王拿地給她,拋開個人恩怨來說,甘棠真是要給他鼓個掌的。
畢竟朝中勢力錯綜復雜,商王病重,方寸大亂的有之,暗中觀望伺機而動的有之,頭腦清醒且一心只為殷商的當真沒有幾個,清醒又膽敢在這時候站出來說話的,就更少了,好似誰舍不得大價錢,就是不盼商王好似的。
殷受就是這鳳毛麟角的各種之一,可惜盡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外頭微子啟又來詢問綠丫圣巫女的吃食住行,又請綠丫代為轉告,稟告商王今日的病情,旁邊比干等人紛紛夸贊微子啟,連綠丫也說大王子是至孝至賢之人,不似三王子,狼心狗肺。
崇明聽得臉色沉了下來,正要說話,被甘棠攔住了,“管他做什么。”
崇明重新坐了回去,“只是替阿受不值,當初得了三方,好幾個叛出的諸侯重新臣服納貢,周人壓境的士兵退了回去,臣子們哪個不是喘了口氣,分寶物的時候對阿受夸贊不止,直說他年少英雄,這時候出了事,轉頭就忘了……”
政治不是都這樣么,趨利避害,有奶就是娘。
崇明接著道,“殷商上下,除了棠梨你,沒人有資格說阿受狼心狗肺。”
這里面的原因就太復雜了,甘棠在棋盤上落下一子,棋盤有磁性,馬車顛簸,倒也不至于連棋都下不成,“崇明你對他可是真好,不怕他利用你么?”
崇明搖頭,“棠梨你的位置和王上自來都是相互牽制戒備,王上也是真想削你的權,我和你不同,我的目的和商王是一樣的,聽的就是商王的旨意,上次的事,如果換成是我,我樂意至極。”
各自立場不同罷,甘棠點頭,沒再言語,崇明沉默半響,開口問,“棠梨,你會支持大王子么?”
甘棠落子的手一頓,無奈道,“不會。”微子啟恨她入骨,隔著車門都感受得到隨時隨地的惡意,讓他上位,她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微子衍,成天只知道吃喝玩樂,上次被甘玉打了以后懷恨在心,更是要不成了。
說來可笑,所有這些王子中,只有殷受對她沒有惡意,背后捅她最慘的也是他。
這件事先放一放再說,殷商斷代里帝乙在位年限和時間雖是眾說紛紜,但沒有一種跡象證明帝辛是在十四歲這年繼位的,最早的推測也得到他十九歲,商王可能就是中途大病一場,并不致命。
她這次進京,存粹是商王自亂陣腳。
外頭車夫說到宮門外了,馬車漸漸停了下來,甘棠揚聲喚綠丫,綠丫應聲進來收拾案幾,小臉緋紅,目光游離,讓人一看就覺得小姑娘長大了。
甘棠看看身旁俊朗的崇明,心里便感慨了一句年輕姑娘活力無限,大她三歲,也是時候該春心萌動了。
甘棠先感受到了一股濃烈的善意,且有越來越濃烈的架勢,心里暗自猜測來人是誰,說不定是哪個她救過的病人。
崇明聽見外頭有行禮聲,立馬掀了馬車簾一看,當即驚喜地喚了一聲,“阿受?你回來了!”
崇明喊完想起馬車里的甘棠,回頭看著甘棠神色就有些尷尬,猜測兄弟等在這里,定是想見甘棠,便坐著沒起身,打算過一會兒再下馬車,他眼下無需進宮,等等也無妨。
甘棠腳步一頓,隨后又神色淡淡地掀簾子下車了。
這么強烈的善意濃烈得甘棠困惑又困擾,困惑殷受難不成是當真對她有意了,困擾因為是這情緒太強烈,強烈得像一個真人復讀機一直在她耳邊說話一樣,層次不已,匯集起來大概就是喜歡你,非常喜歡你這幾個字了。
甘棠很是無語。
這奸詐小人當真是一面喜歡她,一面毫不留情地在她背后下黑手,還八百里加急寫信回來阻止商王拿三方做醫資。
他還有臉來見她。臉皮比城墻厚了。
甘棠極力將這股濃烈的情緒當成太攀蛇的呲呲聲,心說下車后殷受若是敢對著她胡言亂語,她也不必留情,眼下她手里有的是砝碼,他若是敢讓她下不來臺,她就讓他好看,倘若他再算計她,那她不如也試一試這些陰謀陽謀,以牙還牙!介時便看誰更技高一籌!
馬車簾子掀起來,殷受只看見了甘棠的一襲衣腳,心跳卻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手中的韁繩逐漸收緊,被汗潤濕,棗紅的坐騎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緊張復雜的情緒,垂著頭安安靜靜的待著一動不動。
他有多久沒見過她了,大半年罷。
父王對疾病和死亡的恐慌讓他所做的一切變成了笑話,也不知她會用什么眼神看他,無所謂了都。
甘棠下了馬車,抬頭果然見殷受正一身鎧甲地騎在馬上,神色無緒無波地看著她。
眼里一絲情緒也無,可自他心底傳過來的情緒卻越發濃烈了。
戰場是對一個少年最好的洗禮,尤其打的都是勝仗,連周人都打得后退了五十里,他一身殺伐肅穆,再正常不過了。
個頭也竄高了不少,面貌越發俊美,如果不是心思太毒,光憑這一副外貌身形,威儀氣度,把天神二字安在他身上也不為過。
單騎擋在路中央,見她后頭有兩千騎,目光動都沒動一下,想來是沒把這兩千騎放在眼里。
甘棠面色不善,“你來干什么。”
殷受一語不發,目光自甘棠臉上一掃而過,勒馬轉身,下了馬,馬鞭扔給宮門口的隨從,頭也不回大步入宮去了。
那股情緒也未有增減,直至人走遠了,才淡出了甘棠的感知,甘棠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就像那些揮出一拳卻全打在了棉花上的絕世高手,內力發泄不出反彈回來,還傷著了自己。
隨時準備好出來說句公道話的崇明下車來,看著殷受離開的背影,亦十分摸不著頭腦,“他可能心情不好,還以為他是專程來見你的。”
儲君的位置要給人撬了,心情能好么,不過誰管他心情好不好。
甘棠深吸了口氣,吩咐兩千軍馬屯駐宮外,快步往宮里去。
微子啟先一步進去通報了消息,不一會兒一眾皇親貴胄、朝中重臣都浩浩蕩蕩的迎了出來。
里頭還有些后宮妃妾,皆是眼眶紅腫釵飾全無的模樣,見了甘棠跟遇見了救星,上前就要哭哭啼啼,被后頭趕上來的微子啟攔住了。
“還請阿母們安心,先去給王上看病要緊,耽誤不得……圣巫女巫術高超,父王定能化險為夷,阿母們莫要擔心。”
一眾女子紛紛止住了哭聲,連同臣子宗親們,上前與甘棠行禮,“我等拜托圣女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甘棠如今再不是五年前那個空有名頭的圣巫女,而是有兵有糧有地盤亦有家財萬貫的一方雄主,一眾人王室貴胄紛紛給甘棠行禮問好,比之幾年前,態度恭敬了百倍有余。
敬畏,且熱絡。
“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