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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來傭人為了排解她的無趣而玩笑般說起的傳說,這片山林里,一只白面金毛九尾狐的故事。不過不同于百鬼夜行里那些妖怪,這只狐貍從未有過害人的事跡,也從不需要附近的山民愚昧地獻祭生命,相反,當大旱或者災荒累及此地,他還會出現幫助人類。
怎么幫助的?
傭人也不太了解。
朝和心想,大約是帶著山民發現深林里隱秘的山泉或者無私貢獻出自己的油豆腐填飽大家的肚子之類的吧。她只當聽了一個故事,有棲川家為了這座溫泉別墅買下了這座山,每年房屋修繕時,外祖父都會特意組織隊伍在山上巡邏檢查,這座山上除了半山腰一片天然的紫藤花林美得如夢似幻,連一個狐貍腳印都未曾發現過。
但是她如今竟然真的目睹了狐貍!絕不會是看錯了,朝和的視力很好,她甚至會使用槍支,這算不得什么大事。常年沒有人來山林返璞歸真再次出現野生動物也沒什么稀奇的,還不等朝和用這個理由寬慰自己,祭典的音樂響得近了,越來越近,逐漸更近。郁郁蔥蔥的樹林間,灌木叢堆疊的空隙間,那些流螢像聽話的精靈整齊地排列成隊依次向前飛過,緊跟著的是兩個緩步的人(大約是人?),他們穿著純白色的狩衣,戴著狐貍面具,皮膚在熒光下隱隱顯出透明的潤,正是他們搖晃著神樂鈴,動作之優雅與神社里的女巫也不差分毫。再后面又是四個人,同樣穿著白色的狩衣,戴著狐貍面具,他們合力扛著一座小轎在肩頭,轎子里并沒有人,紗簾在風中悠悠地動。
朝和的呼吸凝滯了片刻,她甚至來不及思考什么,下意識披上浴衣匆匆忙忙地追出去。然而狐貍的蹤影已經不見了,原本游龍般向前流淌的螢火蟲如今零零散散地飛舞在四下里,一路上晦暗不明,朝和也不覺得恐懼,她心中毫無理由地升騰起一個念頭,催使著她不停向前尋覓。
路的盡頭中斷在紫藤組成的海前。朝和今日來時在山腳遠遠地望見過,聽說這片紫藤意外地常開不敗,縱然是寒冬臘月里風吹雪打,紫色的蔓蘿依舊深深蘿攏著半山。
她本應該猶豫,可是這片紫色的淺海被夜風大口大口吹出馥郁的濃香,從未聞過的香味撲面而來,將朝和的靈魂卷進無下限的深海,似乎從不知名的縫隙里伸出藤蔓纏裹住她,把她牢牢拽進無法捉摸的秘境。
朝和踉踉蹌蹌的跌進藤蘿間,芳香的紗幔煙霧般堆疊著,一重重掀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曲折的游廊被檐下漆金色的燈火打亮,朝和瞧見一個金色的背影,犬科的尖耳輕微顫動,一條毛茸茸的蓬松尾巴掃來掃去。那個身影察覺到生人的氣息,轉過身來。
一個穿著紅白相間狩衣的男人,燦金色半長的發披散著,僅在腦后微微束著一扎,明顯不屬于人類的耳朵與尾巴無一不向朝和彰顯著他的身份,與發色相同的毛色——熔融的金,傳說中那只狐貍,隱在這座山里的妖怪。
夜色里朝和纖細的身影猶如一枝伶仃的花,孔雀藍色的浴衣在微光里流淌著絲綢的溫潤光澤,他細細地打量朝和一番,繼而有些驚訝地唔姆一聲,“我還以為它們帶來的是我的新娘,竟然是一個人類……”那雙赤金的眼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視線,灼烈地掃過朝和的臉,“小姑娘。”他的尾音因笑意而柔和地上揚。
朝和愣了愣:“新娘?”記憶里模糊地翻涌出年幼時母親哄她入睡的故事,晴天下雨,狐貍嫁女,她分外不知所措地打量起四周,一座古典宅院,看建筑風格比有棲川宅邸還要古老些,她正站在院子里,枯山水被龍膽花圍繞著,游廊上不知來歷不明立場的妖怪一眨不眨地正盯著她。朝和看向身后,身后一片霧蒙蒙的紫藤花林還存在著,只是看不真切,忽遠忽近,像燃燒的火海壓迫過來,龍膽色的夢暈染開。朝和情不自禁往前邁出兩步,試圖遠離這片藤花。
“過來這邊,”狐貍拍了拍自己身側的地板,“過來吧。”似乎期期艾艾。
朝和意外地對他感覺到一絲恐懼,她也難以理清這種情緒源于他非人的身份還是她對未知的無法把握。可他依舊看著她,專注極了,比她養的貓兒欲撲向偶然停棲進院中的飛鳥還要專注,貓尚且會繃緊了擺出狩獵的姿態,可是他卻姿態悠閑。朝和向他靠近了些,他眨眨眼露出滿意的神情。
不過朝和沒有坐在他拍打的位置,那個距離實在太近,朝和并未放下警惕。
他也不失望,只是笑了一下。奇怪么?也不吧,妖怪會像人類一樣笑,仔細想來也沒有什么問題,朝和看著那張配得上狐貍所代表的“美人”之意的英俊面容綻開一個叫人目眩神迷的笑,隱約感到一絲古怪。他更像是行走在陽光下熠熠璀璨的太陽之子,而不應該蟄伏在夜里深居簡出。朝和就坐在廊邊,他主動向朝和靠近了些,猶如太陽向自己靠近一般,朝和顯然無法忽略這種變化,驚得看向他,他靠得很近,卻也不至于失禮,雖然跪坐的姿勢并不端正,但是好歹收斂了些許散漫,朝和轉過頭時幾乎可以感受到他的溫度。
“我叫煉獄杏壽郎。”狐貍這么介紹自己,明明是很有壓迫感的成年男人的體型,還有帶有輪廓鋒利的五官,但是他那雙燃燒著的眼中溫和的包容更像是成熟的成年人看待一個懵懂的孩子。
“煉獄?杏壽郎?”這個名字在朝和齒間反復。
他有一個聽著就很危險的姓氏,讓人不覺想起不會熄滅的深紅火海,但是他的名字卻極大地消減了這個姓氏帶來的戾氣,讓他聽起來更像一個人類了。
朝和當然從未和妖怪認識過,她正猶豫是否要自我介紹以周全禮數,在她啟唇的剎那,他像是預料到事件的展開一般伸出食指抵在朝和唇前,他指尖溫熱的肌膚恰好小小地觸到朝和上唇的唇珠,“噓——”輕聲的氣音止住了朝和將要脫口而出的話語,但是他又向朝和傾了傾身子,這次更近了。僅僅這樣,在朝和為這觸碰感受到無禮前他已然撤開手,修長的手指曲起,將她頰邊一縷黑發繞在手上。他垂眸望著,片刻后笑著說道:“不要隨便告訴一個妖怪你的姓名。”
他意味深長地道:“除非你想要被這個妖怪‘神隱’。”
即使如此,朝和卻總覺得,他是知道她姓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