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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限城數以萬計、無法估量的建筑層層圍繞的最中心,以數百年來轉化的全部鬼作為格擋屏障包裹起的最中心,封閉在一整棟建筑之中上下貫通的豎井內,光線遠無法照射到此處,但嗵嗵嗵的數重交疊聲響卻詭異地塞滿整個空間。那比心跳聲更劇烈的音節猶如復合的呼吸,疊合著演奏出一陣比一陣盎然的韻律。
若要細究其來源,借一雙能在黑夜中視物的雙眼就能清晰地看見,憑依著幾根結腸般黏膩、粗重、富有彈性的肉色繩結,懸掛在豎井半空中的是一個碩大無朋的球狀物。在這如蛛網困結了獵物的構造中,配合著肉球自有的鼓動,隨著聲響一同潮涌般泛出的是一陣能將呼吸系統一起扼殺的血腥味。比起來,僅僅是看著表面鮮紅的黏膜與紫紅的筋脈,眼睛受到的傷害簡直不值一提。
再沒有常識的人,在看到這奇物的瞬間也能參透它出現的原因,這正是深受重創的鬼舞辻無慘用以重新孵化自己的人造子宮。眾鬼之王、存活千年的“完美造物”此刻正警惕地蟄伏在肉球之中忍受著難耐的孤獨,修復自己承受的傷痛。無愧于其囊腫般的外貌,生產出的更是生物最致命、最骯臟的毒素。
在無限城中得到鎹鴉引路而成功找到鬼舞辻無慘最終藏身地的鬼殺隊劍士第一陣隊已經成功占據了這座建筑,他們距離無慘的所在只剩下面前這扇薄薄的推門。
寄居著的鬼舞辻無慘并未陷入沉眠的部分知覺清晰地感覺到人類的靠近,沒有哪個饑腸轆轆的生命會不感激天賜的飽餐,一想到立刻就能以新鮮的血肉慰藉自己損傷的肌體,上揚的情緒便帶動肉球欣喜若狂似的顫抖起來,頂端微微裂出一道縫隙,激動地向外噴吐著熱氣。
劍士們沒有遲疑。當然沒有遲疑,這些懷揣著對于鬼或深或淺但統一為仇恨的年輕人,深知自己能力的不足,發誓要在柱們趕來之前為他們做些什么,哪怕是以自己的性命來派上用場……鎹鴉疾馳著飛來,試圖在他們拉開門前將主公的新命令帶來,然而狹窄的室內仿佛在一息之間被延伸,快于“原地待機”的命令一步響起的,是在劍士們的手觸碰到推門的那一瞬間勾動琴弦的一聲琵琶。
在傳遍整座無限城的琵琶聲散去后,鬼殺隊的劍士們看著推門——四面敞開的空間只映照出彼此茫然的神情。
產屋敷輝利哉已看透埋伏的陰謀:無慘的復活已經近在眼前,如果普通劍士們恰巧趕上無慘出現,那么就會被他當作恢復的食糧。普通的劍士哪怕有著成百上千的數量也是絕無可能與無慘抗衡的,即便拖延時間也無法做到。那只是白白地犧牲而已,甚至還助長了無慘的恢復。
從肉巢之中脫胎而出,依稀保有著人類形態的鬼舞辻無慘高高躍起。披散著雪白的發,不著片縷的身體上遍布著漆黑的紋路,他的腰部以下更是包裹著完全的黑色,那如同覆羽又形似鱗甲的黑色之中,無數張生著尖利牙齒的猙獰之口自由張合,無聲地宣泄著殺戮的渴望。他身形輕盈地落在和室中,周圍空無一人,只留有一只鎹鴉高聲啼鳴著暫時撤退的命令。他只微微抬手,一道黑色的攻擊便在下一瞬斬斷鎹鴉的身形。
先前的感應并未出錯,雖然有些許變動,但鬼舞辻無慘無需張望四周,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又有不少人類正在向他所在的位置靠近。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由衷地感到滿意。“值得稱贊啊,產屋敷,”他的贊嘆毫無疑問將譏諷的意味拔高,“身為他繼任者的兒女,雖然不知道是誰的指揮,但還真是優秀啊。”
“如果愿意在我面前低頭下跪的話,我倒可以把你變成鬼,正好我大多數部下都折損了。”喟嘆的音色揚起,在同時間有數個音部以同一頻率共振,仿佛他遍身的利齒除了吞咽也有著發聲的作用,鬼無辻無慘抬起手——他右手提著的……是仍然存活著、沒有完全消失的珠世。女人已經將自己的身體連同藥物的發揮一起融進無慘的血肉,如今剩下的只有半張姣好的面容,散亂的黑發緊緊貼在她的面頰上,淡然的神情不再,她痛苦而憤怒地瞪視著面前的惡鬼。
“珠世,怎么樣?”無慘的手指穿過珠世的一只眼睛,擊碎朦朧的紫海,為她的消解淋落鮮紅的血液,“你那讓鬼變成人的藥,到頭來似乎完全沒效用啊。”語調自得,無慘綻出些許笑意,嘲諷地看著已經奄奄一息的珠世。
珠世咬緊牙關,這位妻子、母親絲毫不見對于將要到來的死亡的恐懼,反而用目光化作鋒利的刀劍狠狠刺向無慘,一字一頓地詛咒道:“你今日……必將……下地獄……!”
言辭的詛咒對于鬼無辻無慘而言更勝似精神的補品,越是飽含憤怒與痛苦,越讓他打從心底里感到無限快樂。他輕松極了,看不出絲毫先前被逼至絕路般的丑陋:“至今為止成百上千的人跟我說了這句話,但很可惜……”血紅色的眼瞳中閃爍著興奮的光點,無慘愉悅地勾起嘴角,“一次都沒能實現。”尾音挑釁地撥動聽者的神經,淚水登時冒出珠世的眼眶,混雜著鮮血,傾瀉著苦楚,繃起額角的青筋,憤怒化為更叫人咋舌的無助。
已經分不清那究竟是怎樣的語氣,珠世的聲音如泣如訴,那是她留給世界最后的話,那句數百年前就想要訴諸于口的真心話:“把我的……丈夫和孩子……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