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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下來,視線追隨著他的身姿,桌面上紅繩擰成一團,顯然朝和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其上,只是悄悄用自以為不引人注意的小動作試探地摸了摸羽織。這是她第一次真實地觸摸到炎柱的羽織,與她想象的有些不同。
片刻后,她才抬起頭直視煉獄杏壽郎,掛在臉上的神情寫明在意,但是正無意識擰緊羽織的手指卻宣泄出糾結,煉獄杏壽郎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沒有催促,靜靜等待著她將耿耿于懷的疑問拋出:“之前似乎有聽說過煉獄家世世代代都是炎柱。煉獄先生……的父親,也是炎柱嗎?”
這個雨夜的潮悶終于鼓動了她的勇敢,他們不約而同想起某次去往煉獄宅進行劍術特訓時看到的那個背影。頹唐的父親當然沒有在意朝和的出現,倒不如說,哪怕世界今天就此毀滅,他說不定反而會更慶幸不必再煩惱鬼的問題。
但是……不是不能回答這個問題,躲避絕非煉獄杏壽郎的專長,他思考著該用怎樣的語言解釋:“是的,父親他是前任炎柱。”該怎么說呢,“自從我母親去世之后,他就逐漸失去了斗志。”
煉獄杏壽郎當然不是為了從朝和那里博得些許同情與憐愛才運用語言的能力,當自己剖析自己時,過往的一切皆是過眼云煙,能夠留下痕跡的部分少之又少。他實在是不擅長分享自己的事。但或許是這一刻的陰雨惹的禍,澆熄火焰后竟然裹著她眼中的深綠洶涌地沖進他的心扉。
“之前和你說過,我母親在我年少時就去世了。千壽郎出生后,她的身體一直不好,常常需要臥床休息。但是即使如此,她也一直堅持親自教導我們,父親會帶著我們在母親房前的空地上練習劍道,她從展開的門中笑著注視我們。”煉獄杏壽郎回憶起從前,這當然不難,當時的光景無疑是他人生的最美好的時光之一,縱然歲月荏苒,他依然能夠清晰地記得當初的一切。
無論是父親的一舉一動,還是母親的一顰一笑,甚至千壽郎從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到模仿他的樣子舉起木刀的姿態,都完整印刻在他的大腦中。
“我在劍術上有些天賦,千壽郎則學得慢一些,但是父親并不因此而區別教育,相反一直認真教導我們二人,也時刻告訴千壽郎要做一個有用的人。母親去世時千壽郎還很小,幾乎不記事,他的印象中母親是一個背光的模糊影子,無論外貌還是聲音,都沒有具體的記憶。”
他當然有過天真的時候:如果母親沒有去世就好了!那現在會是怎樣呢?可惜煉獄杏壽郎不推崇虛無歷史主義,也想象不到用“如果”構建出的世界。一切不真實,那么便不存在意義。只要不能親手抓住,都不值得停留。
“母親去世后,父親很快就垮了。究竟發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尋不到源頭,難以捉摸,但是他不再主動外出,對滅鬼也嗤之以鼻,有時酗酒,更多時候只是躺著發呆——那時他便在懷念母親,煉獄杏壽郎看得出來。
話說到這里,再接下去還能坦白些什么呢?家庭是每一個人承擔在肩上的責任,他的家庭與朝和的,本質上本無不同。但是煉獄杏壽郎知道她是一個在幸福美滿的環境里快樂長大的女孩兒,她所擁有的比尋常人多得多,但這并不影響她理解旁人或是與苦難共情。
他能感覺到她的心靈里時刻感染著世界的因子,那種讓人快樂的、沉迷的、不覺就柔軟下來的元素。
“煉獄先生……”朝和訥訥地叫他,不自然的表情有些蒼白。可為什么她眼眶中閃爍的晶瑩將要墜落呢?煉獄杏壽郎心口一滯,細密的刺痛正隨著淚水的閃光而不斷重復,他伸手觸碰她的臉頰,在自己的注意力之外指尖正無措地輕顫。
沒能接住那滴眼淚。淚珠順著頰側滾落,緊接著延續成接連不斷的陣雨,哭泣沒能再止住。
為什么她會哭泣?
煉獄杏壽郎心頭劇痛,壓抑的愧疚感已經深深哽住他的喉口,身軀驟然感受到血肉破碎的傷口,失血過多帶來的冰冷感讓他幾乎四肢僵硬。而朝和眼中流出的淚滴悉數跌進他的傷口中,比接近死亡更可怕的疼痛正由此誕生。
只在那個瞬間,氤氳的夢境徹底散開,圍困著靈魂的雨霧消失,熾熱的靈魂終于能夠看清一切。煉獄杏壽郎終于了悟她的淚水從何而來。即使不曾由他親口表述,刻意遮掩的情感實質上無處躲藏,被她輕易捕捉。
讓她哭泣的那個人原來是自己,讓她不再天真、難以平和、無法微笑的那個人,原來正是自己——她重視他的生命,她的愛如此清晰坦誠,她無法接受失去——他可以為了拯救平民而從容赴死,現在亦可以為了她而竭盡全力活下去。
將一切填充進大腦,傾身過去想要抱住她的瞬間,煉獄杏壽郎再次睜開眼,墜入視線的只有滿目的白。
這里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