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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僅僅是為了趕去皇城,把那人好好罵一頓。
任玄星夜上報,未經批示,點兵攻城。
半個時辰后,他收到了帥所的回復。
秦疏罵了他整整半柱香,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你點兵的時候腦子是燒壞了嗎?京畿百里,四大衛城,就您一個在動?”
“這么多年的仗都白打了?!!兵線調度、前后策應,你都喂狗去了?!”
“私調兵馬、圖謀不軌,你想給御史參死嗎?!你知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
“任玄,下一次,動兵,要先問我。不然,我第一個殺你。”
秦疏罵得極兇,可他罵完,卻也什么都沒問,什么都沒拆穿。
秦疏只給他補上了一道旨意、義正詞嚴、大義凜然:
‘奸臣擅權,綱紀淪喪;民不聊生,天理難容。今奉天靖難,秉蒼生大義,興師討亂,肅中樞以清王綱,安社稷以慰九原。’
短短數語,殺伐盡起。
秦疏只一句“奉天靖難”,就輕描淡寫的將他裹進了王道浩蕩,給他換了一個出師有名。
那一晚,京畿百里,四大衛城,鐵蹄掀地,驟起狂瀾。
天下傾覆。
秦疏就是這樣的人。
從來不是被道義束縛,只要用得順手,就能順水推舟。
他能一邊痛罵你,一邊為你遮掩善后,一句不提你的錯。
秦疏明明什么都明白,但只要他看重你,就能什么都替你擋好。
不拆破,不叫你難堪,永遠只是輕描淡寫,就將你從泥淖里拽出來。
任玄意識到了自己的矛盾,他甚至有些愧疚。
良心這種東西,他何嘗在乎過?
他該毫不遲疑的選擇士安。他該早就如此了。
可此刻,他真切地意識到,他做不到。
下一瞬,一道陣光侵入了這片識海,闖入青年身影帶著急色:“任玄!你中了控神之術,邪兵正在侵蝕你!裴既明快頂不住了,快跟我出去!”
任玄望向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士安,溫從仁……對你用過溯生嗎?”
盧士安一頓,溫從仁當年如何救他,他自己也不清楚。
青年只溫聲問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任玄說不出話來,他在青年一派清明的視線中敗下陣來。
他喃喃開口,聲音發澀:“他……要用秦疏……換你……”
一雙手緩緩覆在他的肩上了,盧士安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顧的近乎篤定的平靜:
“任玄,叔父教過我很多東西。忠孝禮義,聽著像是虛文,但也曾撐起過浩浩史冊中多少骨血。”
“所以,別為了我,失了你自己。”
任玄喉頭微動,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荒謬。
他曾以為,是他在護著對方,可現在,他恍然發覺——在許多關鍵時刻,是對方,一直在為他保留余地。
任玄低低地應了聲“嗯”,語氣克制,像是從牙縫中壓出的。他埋首在對方肩上,聲音悶悶地泄出:“士安……如果你有哪里不對,你要告訴我。”
他低聲:“別什么都不告訴我。算我求你。”
盧士安沒有絲毫猶豫地答應了:“好。”
那句回應輕得近乎不成聲,卻穩得像是山川靜止。
任玄聽見青年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誓言般落定:
“任玄,我會陪你。跟我出去,無論如何,我都陪你。”
青年靜靜望著他,眸光澄明如新雪初霽,在這濁浪滔天的世道里自成一方凈土,映不出半點世途的濁影。
任玄望著他,恍若多年前瓊林燈火初照時的那一眼。
自那一夜金樽交錯間的驚鴻照影起,他便一頭跌這道光里,任往事翻覆、命數輪轉,他不問代價,不計后果,甘之如飴,沉溺至今。
裴既明說得沒錯——
他們這些從地獄里掙出來的暗鬼,天生就愛追逐那些干凈的、明亮的、本不該屬于他們的光。
而那道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身上。
第158章 他不求恩,不求名
接連兩次的分心相助,那灰袍偃師,終是被方行非、方存二人徹底壓制。
方存上前一步,只是搖頭,眼底劃過些許遺憾:“前輩,我給過你機會了。”
那灰袍偃師冷聲而笑:“機會?不過是為方家開脫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