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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茅俊人呆滯了一會兒，怒吼起來，“你這個瘋子！你這個瘋子！那是多少錢！！！多少錢！！！”

“是你們不懂，你們不明白，你們不能理解……”老爺?shù)溃皬姍?quán)環(huán)伺之下，國將淪陷，民眾飄搖。可你們呢？你們忙著劃分勢力、爭奪權(quán)力，割地賣國，至餓殍遍野，民不聊生！中華值此危難關(guān)頭，你，還有你后面的那些勢力，都算什么東西？”

老爺用手指了指茅俊人的胸膛：“我可以告訴你，陵川機械廠生產(chǎn)出來的每一支槍，射出的每一顆子彈，都讓你們這樣的人渣死得其所。”

茅俊人咬牙切齒：“殷衡，殷衡……你等我出來，我一定要你的命！我要凌遲你！”

老爺笑了一聲：“下輩子吧。”

他抬手按在了那銅門外側(cè)的一個凸起上。

槍托子直接被碾碎成了兩半，本已被卡死的銅門轟隆隆地，以難以阻止的巨力，又開始了合攏。

在門即將合攏的一刻。

我看見了銀庫里從天空鋪撒出來的王水。

還有茅俊人絕望的、在王水中融化的半張臉。

*

老爺與我在銀庫門口站了片刻。

直到那些仿佛來自地獄的慘叫聲逐漸消失。

他彎腰拿起地上不知道被誰扔下的火把，對我說：“我?guī)阕撸x開這里。”

他那雙淺色的眸子，在夜色中變得無比清澈，像是一汪清澈的冷湖。

他那般地與我講話。

恍惚中，我以為我再次看到了管家。

恍惚中，他回應(yīng)了我每一次想要離開的請求。

是那個山神廟里的恐懼。

是那個在殷家坪時的苦澀。

是那個在碧桃離開的夜晚時的不顧一切……

我不由自主地牽住了他的手，點了點頭：“好。”

*

老爺點燃了銀庫里無數(shù)的賬本，那些賬本在火舌中迅速地卷曲，發(fā)出噼啪的聲音，然后迅速地化為灰燼。

接著我們走了出去。

外面的那些說不上是土匪還是士兵的人，還在瘋狂地搶劫，一小撮一小撮的，開始了廝殺扭打，遍地都是鮮血。

沒人理會身無分文的我們。

老爺用手中的火把點燃了每一處院子。

在我沒有察覺的地方，不知道從什么時候就開始起，就堆放著不起眼的易燃材料。

熊熊烈火瞬間燃起。

火像是蛇。

在每一個縫隙里游走。

吞噬著上百年的雕欄畫棟與亭臺樓閣。

所有的一切都在我們身后化成了灰燼。

當(dāng)我們走出殷家大宅的時候，站在山路上回望……

我記憶中那個殷家宅邸，已經(jīng)全然變了模樣，曾經(jīng)蟄伏于陰暗中的巨獸像是終于蘇醒，它在火光中抖了抖身體，然后站了起來。

火焰燎得幾乎要比山還巍峨。

那些深藏于宅邸中沉淀了數(shù)千年的規(guī)矩，像是鬼魅一般地一瞬間就化作了青煙，不復(fù)存在。

它無比歡欣鼓舞地蘇醒，然后這大宅就像是要死去。

每一根梁柱、每一個瓦片、每一塊磚頭、每一扇大門，都發(fā)出了嘎吱的痛苦的爆裂聲。

曾經(jīng)飛檐翹角的垂花門最先塌了，然后是六姨太唱戲的筒子樓。

祠堂里那些無數(shù)先人牌位燒得一干二凈，還帶著后面那擺放著無數(shù)傀儡的屋子。

恍惚中，我聽見了哀嚎，聽見了大笑，聽見了詛咒也聽見了歡呼……

所有被禁錮在此地的一切，仿佛早就等待著這樣的一場大火，等待著這終于沖向自由的機會。

唯有后山那躺滿了殷太太們的墳地安靜地垂首看著這一切，也看著我們。

像是目送。

亦是祈愿。

那些為了搶多一點錢財?shù)娜藗儯瑳]有一個能從這又快又急的大火里逃出來，最終都悄無聲息地和他們貪下的寶貝融為了一體。

*

殷家大宅熱烈地、奔放地、轟轟烈烈地?zé)似饋怼?

這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

照亮了半個蒼穹，讓黑暗變成了白天。

整個陵川都能看見，不光是陵川，他們說若在陵江的那一頭，甚至在武昌，都有人發(fā)誓看見過黑暗中隱約的紅光。

*

熱浪滾滾在山澗卷起了疾風(fēng)。

沖著我臉面而來。

燙得人睜不開眼。

細碎的灰燼從半空中落下，落在了我的肩頭。

像是有千斤重，然而下一刻，又變成了輕飄飄的過往。

老爺將我肩頭的灰燼輕輕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