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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見他是在一個老舊的小院落里。
雨淅瀝瀝地下著,廂房門口支了個小爐子,熬著藥,咕嚕嚕冒泡。
碧桃在里間昏睡,沉在一片暗中。
可我瞧得真切,他胸口起伏,是活的。
我上前坐下,握住他的手,還沒喚他,他便醒了:“什么人?”
他從那片陰影中起身。
我瞧見了他的眼。
那里已經沒了眼睛,只剩下凹陷的黑框,里面隱約有些新肉長出來,在眼眶周圍織成了可怖的網。
留下了和盲老仆類似的痕跡。
我嚇了一跳,愣在那里。
他很不安地要掙脫我的手,又急促道:“再不說話我叫人了!”
我回他:“碧桃,是我。”
他便安靜了下來:“你來了。”
“嗯。”我緊緊握住他的手,卻不知道能怎么安慰他。
他笑了一下,又問:“我這樣是不是很嚇人。”
“不嚇人。”我連忙說,“陵江水那么冷,下了江的都九死一生。你能活著就挺好的!真的。”
“胡說八道。”他抿著嘴罵道,“你剛都不敢跟我說話。”
“我說真的。”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常,“眼睛、眼睛雖然沒了……可、可臉還是好看的呀。陵川城里,能比你俊俏的小爺能有幾個?”
他抬手要找我的臉,我趕緊把臉湊過去,他摸到了,狠狠一捏,痛得我叫了一聲。
“睜著眼說瞎話,我自己都不敢摸。你就騙我吧。”他罵道,“我現在這樣,以后能找哪個?我下半輩子怎么辦?!”
他罵我。
我卻終于心安。
碧桃是真的活著回來了,就在我眼前。
我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懷里,使勁兒抱著。
“哥,我養你。”
“你就繼續胡說吧,你哪兒來的錢。”碧桃罵著,手里卻使勁回抱我。
“真的……你的身契,老爺放了,我燒了。”我哽咽著說,“以后,都是我養你。我給你養老送終。”
*
碧桃沒有全然好。
聊了些話,就迷糊了起來。
我等他全然睡下才悄然離開,殷管家去請大夫了,這小院子里靜悄悄的,是我從沒有來過的地方。
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地上全是落葉。
一片蕭瑟。
院里還掛著褪色了的紅綢緞,窗欞上的囍字已經褪色破敗。正堂被封條封著,很久沒有人進去過。
透露出衰敗的跡象。
老爺的姨太太很多,我忍不住要想這里曾經住著哪位姨太太,又死在新婚的哪一天。
我湊到緊閉的門縫去看。
堂屋梁上掛了好幾個紅繡球,不算舊的桌椅上雖然落了些灰塵,竟似有人會來打掃。視線在昏暗的堂屋里來回飄蕩,終于,我瞧見了掛在墻上的一張相框。
是穿著喜服的男女合照。
昏暗的光線中,看不太清模樣,只能察覺出女的年輕朝氣,男的……男的輪廓似乎有些熟識。
是老爺嗎?
我又沒見過老爺的模樣,怎么能覺出熟識感?
可不是老爺,還能是誰?
怪異的感覺從心底翻起來,好奇心推著我緊緊貼著門縫,使勁兒地想要看清照片中的人。
其實快了,快看清了……
雨快停了。
云快散了……
再凝神看上片刻,我就能——
“大太太。”殷渙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嚇了我一跳,我猛地一彈,一頭就磕到了門框上,砰的一聲,痛得我眼淚都飆了出來。
他連忙上前,問:“大太太沒事吧?”
“你、你干什么呀!走路無聲無息的。”我捂著腦袋嗔怪道,“嚇死人了。”
殷管家冷冰冰的眸子里露出一種無奈的神情:“怪我。”
他又道:“那我給大太太揉揉。”
說罷,他拿開我的手,托著我的下巴,仔細瞧我的額頭:“紅了。”
“就怪你。”我得寸進尺。
“是,全怪我。”
他一邊哄我,一邊抬手揉著那里,開始痛得我齜牙咧嘴,他沒有收手,一直按著那里揉。
我盯著他看。
他表情專注,手里持續發力。
他手涼得很,放上來就能覺出寒冷,可緩緩地,痛被揉散了,那里變得溫熱。
血在我耳邊鼓動。